“驾!”
马车急速前行,车厢摇晃,他们并排而坐,迫不及待地从头看起。
杜明升便是咬伤吴勾的那名落魄书生。翻开第一页,是他的彩色头像。画画的定然是个丹青高手,栩栩如生,纤毫毕现,因此他们可以清晰看到,在书生洗净的左边脸上,有一块月牙形的紫色瘀疤。
伤疤面积不小,只是他们上午见面时,他蓬头垢面,满面尘土,才没人留意到伤疤的存在。
事情要从四年前的一个冬夜说起。八年前为了逃避战乱,杜明升一家三口离开家乡祁州,搬来上京城。战争结束后,他爹做回老本行,当起药贩子,常年在外地收购各种药材,再运回上京卖。他爹的生意很快有了起色,药材生意利润又大,他家的生活日渐富足。杜明升本人也争气,当年考进国子监,再读个两年就可参加科举试。
如果没有得罪吴勾的话,他的前途本应一片光明。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那年临近年关,他爹押着几车药材从外地赶回来,那时候天快黑了,赶车赶得急,加上雪天路滑,就在城南一条偏僻的小道上,他爹的马车不小心撞倒了一个行人。
那个行人便是吴勾。
原本下车道个歉,陪点医药费就了了。可杜明升他爹蛮不讲理,不仅不认错,还张嘴骂人,左一句“死瘸子”,右一句“死肥猪”。更过分的是,他嫌吴勾半天爬不起来,挡了道,还抽了他好几鞭子——这就叫有眼不识泰山。
吴勾当时默默忍了下来,可在接下来的一年以内,杜家三口全部遭了难。
先是杜明升,他在几个闲汉的引诱下,迷上打马球。一次,他跟一帮市井泼皮打马球时,被对手一杆打中脸,坠下马摔伤了腿。他腿伤倒是不严重,但脸上留下好大一个疤。我朝规定,“废疾者”禁考科举,形貌有损亦属此列。他因此一蹶不振,从国子监退学,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借酒消愁。
没过多久,他娘也出事了。他娘是听信谣言,为了给他买淡疤的神药,在去找江湖郎中的半道上,不慎从驴车上栽下来,摔断了脖子。人还在,不过脖子以下没法动弹,成了“活死人”。
最后是他爹,他爹从西北收了一批名贵药材,走山路时遇到抢匪,抢匪越货杀人,他爹就这么遭砍死了。
表面看,三桩皆是意外。可许多人都觉得,他们一家三口的遭遇跟吴勾有关,是吴勾为了报仇雪恨而布的局。
其实,早在杜明升出事时,商会里就有传言,说贩药的杜老头得罪了牙行的吴把头。那个下雪天发生的事,吴勾怎么被骂,怎么被抽,被传得有鼻子有眼。据说,消息最先是从储实那里传出来的,因为当天给他爹押车的其中一个伙计,后来到了鹤年堂做事。
杜明升也听到了传言,还信了。
他爹的尸体运回来没几日,他跑到府衙递状纸,告吴勾勾结抢匪,劫道杀人。可他没凭没据,仅凭道听途说,官府没有受理他的诉状。他不死心,状纸被打回来后,跪在府衙门口哭天抢地,哭诉上天不公,哭诉官商勾结,逼得舜天府推官齐恢出面,治了他一个诬告之罪,打了他十好几个板子。挨了打,他才消停下来。
这几年,他在家照顾他的“活死人”老娘,靠变卖家当维生,日子过得饥一顿饱一顿,极其潦倒。今日是因为卖无可卖,他娘又受凉感染了风寒,他才决定铤而走险,去鹤年堂偷药材。
吴勾这边,即使在流言最盛时,他也没有出来澄清过。杜书生一家的惨剧发生后,吴勾笑面虎的称号被坐实,人人都道他心机深沉,轻易不敢开罪他。
匆匆看完,唐文吉合上册子。
“古人诚不欺我,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笑面虎忒狠了,人家骂他两句,他就灭了人家满门。得提醒阿兄,千万不可得罪他。这么看,恶金刚一定就是他笑面虎杀的。”
“可是没有证据,光凭传言和你我的推测,杜明升告不了他,谁也奈何不了他。”
“那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杀人凶手逍遥法外?”
“容我想想。我想到法子第一个找你参谋。”
唐文吉愤愤不平,宋南章拿出哄防风的口气宽慰他,“想不通的事明天再想。今天晚上是我们,咳咳,是我们“白水四杰”的大日子,天大地大没有我们重聚大,就不要为其他的无谓事伤神了。”
他是懂唐文吉的,一提聚餐之事,唐文吉立刻将其他事抛之脑后。他推开车门,半跪着撅个腚。
“差点忘了正事。老唐,快,再快点,莫让小羊羔子等。”
“好的少爷。驾!”
马蹄翻飞,马车在通往皇城的御街上疾驰,融入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