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敲门声响了。
不是送饭的节奏——送饭的老仆敲门是用指节轻轻叩两下,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这个敲门声更沉,更稳,不轻不重地响了三下,间隔均匀,像是一个做事很有分寸的人在用分寸告诉你——我来了。
江予从床上坐起来。他没有马上起身去开门,先侧耳听了一下——门外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没有别的动静。他披上外衣,走到门边,拉开门。
老陈站在门口。
和之前几次一样,老陈手里没有拿钥匙。他站在门槛外面,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根底下。他看了江予一眼,目光在江予的脸上停了一瞬——不是打量,是在确认他醒了、在听。
然后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过来。
信封是普通的麻纸,没有署名,没有抬头。但封口处已经被挑开了——蜡封断成了两截,像是被人用刀片仔细地划开的,不是撕开的。切口很整齐。
"大公子让送来的。"老陈说。声音不大,平平的,没有多余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
江予伸出手,接过了那封信。他的手指碰到信封的时候,感觉到了纸的温度——不是凉的,是温的。说明这封信被人握在手里有一阵了,不是刚从信袋里取出来的。
老陈没有多解释。他把信交给江予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沿着回廊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江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封信。
他低头看着信封上那道被挑开的蜡封,没有马上把里面的纸抽出来。他先是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没有字。然后又翻回来,看着封口处那个断成两截的蜡封。蜡封上没有印章,没有印记,只是一块普通的红蜡,被人用小刀从中间划开了。
他拿着信转身回了屋,把门带上。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从信封里抽出里面的纸。纸叠了两折,展开之后只有几行字。笔迹很赶——比他上一封信里的字写得潦草,墨也蘸得不够足,有些笔画写到一半没墨了,留下浅浅的划痕。
"已上路。一切安好,到了地方再写信。你自己小心。"
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右下角画着那个圆圈加一点的暗号,画得很轻,像是一笔带过,但那个圆是完整的,没有断。
江予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
第一遍他看的是字面的意思——宋晓在告诉他,自己已经出发了,目前在路上,还没到杨柳庄,等到了再写信。
第二遍他看的是这封信本身——它是从谁的手里递出来的、经过了多少人的手、被谁拆开看过、又被谁决定"可以送过去"。他一一看过去,像在看一条被人走过的路。路上有很多脚印,不是一个人的。
他把信折好,没有和怀里那封信放在一起。他把它放在了枕头底下,用枕头压平。然后他站起来,把外衣穿好,把腰带系紧,走到门口,拉开门。
天已经亮了一些。晨光从东方照过来,把老槐树的影子从院子里拉走了大半,缩到西边的墙角下。院子里没有人。回廊上也没有人。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安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江予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那封信被拆开过——这不是一个巧合,是一句话。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江鸣在用这封信告诉他:在这个家里,你收到什么东西、从谁那里收到、收到的是什么——我都能知道。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那个方向想太久。他把念头收回来,像把一把散开的筷子重新拢在一起,然后走下台阶,去舀水洗脸。
早饭送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还要差。
粥是稀的——不是那种熬得浓稠的米粥,是米少水多的清汤,上面浮着几粒米,在碗底能数得清。馒头是昨天剩的,皮已经硬了,掰开之后里面没有热气冒出来,凉透了,捏在手里像一块石头一样沉。还有一碟咸菜——只有三根,长短不一,腌得颜色发黑,像是从缸底捞出来的。
送饭的老仆把食盒放在台阶上,低着头,一句话没有说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着离开。
江予蹲在台阶上,把食盒打开,看了里面的东西一眼。他没有停顿,把那碟咸菜端出来,把馒头掰开,泡进粥里。馒头太硬了,泡了很久才软下来。他就那样蹲在台阶上,一口一口地吃完了。粥没有味道,馒头泡软了之后口感像是一团湿的面粉,咸菜咸得发苦。他都吃下去了。吃完之后他把碗筷收好,放回食盒里,摆在门口,和昨天一样。
他刚把食盒放好,院门口进来一个人。
不是老陈,也不是送饭的老仆——是一个穿着干净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根青色带子的年轻男人。江予认得他——他是江鸣身边的人,之前在后门巷口见过他站在那里左右张望。
那个人走进院子,步子不急不慢,走到离江予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弯了一下腰,语气客客气气的:
"二公子,大公子让小的来问一声——二公子这边缺什么,列个单子,前面的铺子有的就拨过来。大公子说,二公子刚回来,怕是很多东西还没来得及置办,缺什么千万别客气。"
他说完,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来。
江予接过来。信封上没有蜡封,直接敞着口,里面的纸露出一角。他抽出纸,展开看了一眼。
是江鸣的字。写得端正,措辞温和——"二弟初来,想是缺些日用,若有需要尽管开口,切莫见外。我已吩咐下去,让他们尽力置办。"
措辞挑不出毛病。每一个字都妥帖。像是一件做工精细的衣裳,针脚密实,面料平整,但穿在身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因为做衣裳的人量尺寸的时候,故意量错了一寸。
江予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小厮,说了一句:"不缺什么。替我跟大哥道声谢。"
小厮点了点头,又弯了一下腰,转身走了。
江予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封信。阳光已经升高了一些,照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把每一道砖缝都照得清清楚楚。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手里的信,然后转身进了屋,把信放在桌上。
午饭的时候,食盒里装的东西比早饭更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