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谁都能聊上几句,跟孙茂聊扬州的盐商多有钱,跟隔壁屋的蜀锦匠聊四川的山路多难走,跟守门的禁军聊当兵能不能攒下银子娶媳妇。
他说话风趣和气,脸上永远挂着三分笑意,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往上弯,像两个温和的钩子,让人看了就不由自主地放下戒备。
没几天功夫,坊里的大多数人都知道新来了一个“从西域回来的怪人”,人挺好说话但脑子可能有点不正常,因为别人都在拼命赶工改衣服,只有他什么都不干,连针线都不碰一下。
孙茂好几次好心劝他:“贾兄弟,你要真有衣服,就拿出来给大伙儿看看,大伙儿也能帮你参详参详。要是没有,趁早想办法弄一件。宫里不比外头,到时候拿不出东西来,那可是欺君之罪,要掉脑袋的。”
贾亦真每次都笑眯眯地摆摆手,不是拍着空包袱说“在下的衣凡夫俗子无缘得见”,就是神神秘秘地说“天机不可泄露”。
孙茂劝了几次劝不动,也就不再劝了,私底下跟其他衣匠议论,说这个姓贾的八成是被杖责的传闻吓傻了,破罐子破摔,等死呢。
这话也不知道怎么的,就传到了监管太监的耳朵里。
监管太监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脸上永远挂着一副不咸不淡的表情,看谁都像在看一堆麻烦。
听说了贾亦真这个人之后,亲自跑到坊里来看了他一眼。
刘太监站在工作间门口,看着里面那个翘着二郎腿闭目养神的道人,阴阳怪气地问了一句:“你就是那个从西域回来的?你的天衣呢?”
贾亦真缓缓睁开眼睛,用一种不急不躁的眼神看了刘太监一眼,嘴角的笑意不改:“天衣无形。公公想看,只怕还不是时候。”
刘太监挑了挑眉毛,鼻子里哼了一声:“故弄玄虚。咱家告诉你,进了这个坊,你就是皇榜上的人。到时候拿不出东西来,杖子可不长眼。”说完甩了袖子就走,嘴里嘟囔着“疯子年年有,今年格外多”。
贾亦真看着他胖乎乎的背影消失在廊庑拐角,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疯子,就不会有人来打扰他,更不会有人来盘查他的底细。
他就可以安安稳稳地等到觐见的那一天,把所有的宝都押在那一刻的随机应变上。
至于觐见的名单什么时候轮到他,他并不着急。
因为他注意到一个规律:每次有衣匠被召去觐见之后,过不了半个时辰,午门那边的杖声就会传回来。
沉闷的噗噗声穿过好几道宫墙,传到织造坊时已经变得又钝又远,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打一块厚棉被。
但每一次那声音传回来的时候,坊里的所有人都会同时停下手里的活计,僵在原地,竖着耳朵听着那一声声沉闷的拍打。
声音停了以后,总会有那么几个人悄悄起身去打听,被打的是谁,受了多少杖,还活着没有。
然后消息在坊里无声地传开,当天晚上总有一两个衣匠偷偷收拾包袱,试图逃跑。
有的跑成了,有的被禁军抓回来关在柴房里,更多的根本连跑都不敢跑,只是红着眼眶守着自己那件已经改了第十七遍的衣裳,不知道该往哪里再改。
而那些觐见失败的消息,在贾亦真听来,却完全不是坯消息。
每失败一个,就意味着女帝的耐心又少了一分,也意味着她在龙椅上等那个“对的人”等得越来越焦躁。
等到她被所有裁缝的愚蠢折磨得快要发疯的时候,他贾亦真再来登场,手里捧着一个叫“天衣无缝”的谎言,那效果就不一样了。
雪中送炭远不如火上浇油,但他现在等的不是火上浇油的时机,而是雪崩。
他要等到所有裁缝都失败了,都挨了杖子,都没了办法,女帝躁怒到快要压制不住崩坯的情绪,满朝文武也都跟着胆战心惊的时刻,再出马。
那时候他递上去的就不是台阶,是救命稻草。
溺水中的人,连根稻草都当成龙王爷抱住不放,哪还有心思来盘查你的底细?
他这么想着,又闭上了眼睛,把后脑勺靠在粗糙的土墙上,嘴里轻轻哼起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调子是从西市卖艺的胡人那里学的,跑了好几个音,听起来倒真有点异域的味道。
旁边的屋子传来那蜀锦匠急躁的踱步声,鞋底在砖地上沙沙沙地磨着,不知是在焦灼还是在思考。
对面的廊下,孙茂又在对着他那件纱衣叹气,叹一声停一阵,停一阵又叹一声,像个漏气的风箱。
更远的地方,刚才那个干呕的年轻衣匠又开始干呕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痉挛声。
恐惧的气味在天井里越积越浓,裹着灰尘和布料的碎屑,压得所有人都抬不起头。
只有贾亦真在这片恐惧的泥沼里,笑得像个已经看见猎物的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