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摊牌的这一刻,时永知自以为已经早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实则不然。这一点直到他在书桌前发呆时被时歌大力拍手机的声音惊醒,方才意识到,潜意识的他还是和一个死刑犯一样,让行刑落在自己认为最符合“最后一刻”的时机。
而房间外,时歌似是已穿上了出门的靴子,但就是这个不寻常的通话,本该响彻楼道的哒哒声在客厅紊乱地回响。
“妈?怎么了?”时永知出房间问道。“不是说今天要去做维护吗?”
“陪客户逛街,拉关系,不差这一天。”时歌见儿子出来便坐到沙发上,但也止不住抖腿。“可你林总叔叔突然说要过来见我聊事情,我心里有点——有点没底。”
“什么事情啊?”时永知心里一把隐秘的火默默燃烧。“能让你也没底?”
“恐怕——”时歌顿了两秒,又调转话锋,“——嗯,你现在赶紧换衣服,功课什么的先放一放。我给你五百块钱,出去好好逛逛,给自己买点春天的衣服买点书什么的,累了再回来吧啊。”
“妈,你搞得不像林总叔叔来,像,像我爸要来似的。”时永知吞了吞口水。“能把你搞这么慌乱,说明你现在还没法面对他,不然再等等吧。我,我也有点话要和你讲。”
“呵,要真是你爸,还简单了。”时歌苦笑。“你林总叔叔和我很久没有正儿八经的联系,突然要登门拜访,绝对是一颗分量不轻的炸弹。同行同事什么风格我不管,我处理隐患一定是越早暴露越好,这种事情越拖,就越有威力,可你越拖,未必会越强大。”
类似的事业哲学,时永知已经听了很多,不过时歌也知道,儿子也自有一套体系。“那这样说,我就更不能出去了。不管林总叔叔要丢一颗什么样的炸弹,他看到我在这儿,知道我会和启哥通气,起码就不能丢什么很重磅的,再加上有我为你分担,大家说不定还能更和气更体面一点。你们这一行最讲的不就是体面吗?”
时歌沉思了一会儿,承认儿子确有几分道理,不过她还是嘱咐儿子不要过多发表意见,也不要打岔,更不能做出任何不尊重林总的行为。时永知立刻应允,句句回应。时歌稍稍安心之余,还有了点诧异的神色。
不一会儿,林总如约而至,还提了一盒鱼胶,一罐陈皮。时歌客套了几句,可林总没有人情往来的笑容,而是自己将礼物直接递到时永知手上,他还道:“这时候你说不用送了,那你之前来找阿启又为什么要送呢?”
“那我又不是找你!”时歌见状,也放下了大部分伪装。“我找阿启,我当然要送他东西了。可你找的是我,又不是欠我什么的还要搞这一套,那你到底是来谈什么的?意思是还和阿明有关吗?”
“唉,这我懒得跟你扯。”林总转向时永知,脸上立刻和蔼了起来。“花胶按照包装上面的方法泡发一天,然后和羊肚菌之类的炖鸡汤,又香又补。这陈皮你和你妈都可以用,直接煮陈皮水喝,对身体也很好的。”
“谢谢,谢谢叔叔,我会自己来的、”时永知礼貌道谢,将礼物提到厨房后回房间,敞着大门。
“那个——要不关上门吧。我和你妈妈要谈事情,不能打扰你学习。”
“不用,完全不打扰。”时永知守住门。“而且这个房子不是很通透,房间门要开着才有空气流动,脑子才能清醒。”
林总和蔼的表情僵硬了两秒,随后无奈地走向客厅和时歌坐在一起。时永知无声地将椅子挪到门旁,一边复习一边静静地听着。
“有话直说吧。阿启还等你回家做饭呢。”时歌开口道。
“之前我们说过,我们之间的问题不能影响两个孩子。可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林总叹口气,小声道。“昨晚我和阿启聊了聊,他显然觉得我们两个这样分开,特别是让阿明和他分开,对他的影响很大。他甚至还说,如果我们解决不了,那他就要和阿明一起介入。”
让时永知大气不敢出的不是林总说的话,而是他的语气,他竟然都没有刻意控制音量,让时永知听得一清二楚。时歌明显着急起来,连忙小声道:“你干嘛?故意让阿明听到吗?阿明就算不被影响现在也影响了呀!”
“他俩一个学校,那摊牌是早晚的事情。你觉得,是现在就影响好呢?还是等上两三个月,阿启高考的时候,或是再等个一两年,阿明高三的时候影响好呢?这么多年了,我知道你的行事风格,不就是要越早处理掉雷越好吗?”
“可是——别说我了,你也没想过,自己居然会成为雷吧?”时歌有些丧气,不过旋即振作起来。“不过这是阿启的意思,但是你没有找阿明而是找我,那你作为一个大人,你只是传话筒吗?”
“说得像我绕得开你似的。我不像你,我开明一些,你来找阿启我本来就不会干涉。”林总讥笑道。“但确实,阿启有他的想法,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阿启的想法,不用我说,你也能意识到个八九分。”
“哎呀,就是想他弟弟了呗,就是希望我俩团聚,他和阿明也能团聚。之前我——”时歌想起来什么,顿了一下又放低了声音。“——我只是说,不能让阿明打扰高考生复习,但眼下他觉得没有弟弟不行,让两兄弟团聚也很自然啊,以高考生的需求为出发点才是我的立场。你可以给阿启说,只要阿明愿意,他可以回去住到高考后,特别要强调,我真的没有故意分开他俩的意思,至少你没有这么说过吧?”
“绝对没有!我挑拨干什么,又不是——”林总也顿了一下。“——要离婚什么的。”
“呼——”时歌反而舒了一口气。“我还以为——”
“——你怎么会这样想?好不容易回来办了复婚,又不是面临吴伟那样的难关。可是如果这真是阿启的想法,那还简单了,可惜你没有听到他昨晚说了什么。希望阿明回去,并不是‘因’,而是‘果’,真正的“因”是他觉得——”林总说到这里,总算控制音量到了时永知要认真听的程度。“——觉得我俩要走不下去了。”
“唉——你说阿启都成年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都不给我们做父母的冷静的时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