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画心中明镜一般。
这哪里是玄通师叔个人的想法?分明是那些对他庇护花千骨心存不满、又怕在瑶池渗透的紧要关头引火烧身的长老们,搬出了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来向他施压。
若他油盐不进,这些人下一步,恐怕要会去请动那些早已避世、辈分更高的师祖级人物出来。
但他更清楚,这一次,他绝无可能退让半步。
白子画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侧首,给了摩严一个极其细微的眼神。
摩严心领神会,立刻踏前一步,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十一!将昨夜所擒获之人,以及搜出的所有证据,带上殿来!]
早已在殿外候命的落十一应声而入
。他身后,几名弟子押解着十余名神情萎靡、或面如死灰、或犹带不甘的长老和核心弟子。
紧接着,更多的弟子鱼贯而入,将昨夜搜查到的证据——成摞的密信、记录着阴谋的玉简、沾染着邪气的法器、甚至还有几枚用于传递消息的瑶池特有的传讯玉符——一一陈列在大殿中央。
落十一站定,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音清晰沉稳,开始逐一宣读:
[戒律堂长老赵明,其洞府密室搜出与瑶池特使密信三封,信中约定以向竹染灌输虚假记忆为条件,换取瑶池提供的破境丹药一瓶。另在其弟子处搜出瑶池精心编排的虚假记忆内容,以及挑拨话术若干。]
[医药阁执事孙海,其私人书房暗格内,发现未经篡改的狐青丘就诊记录及脉案数本,经查验,其上记载与狐青丘个人手札中就诊记录一致。其心腹弟子已招供,受其指使将狐青丘脉案篡改为因私生活混乱而染病,并对外散播相关流言。]
[封魔阁核心弟子李峰,其工位抽屉的暗格内搜出记录其利用职务之便,用其急需资源诱导火夕青萝接取高难度任务,故意将其引入险地的记录,以及瑶池提供的、关于散播儒尊因受排挤而被迫退隐的相关话术若干。]
…………
落十一的声音在肃穆的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位长老的心。
[……他们从不对任何一个核心弟子做出实质性伤害,]落十一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一种深切的疲惫,[他们只用舆论、流言、似是而非的关怀、刻意引导的误解……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捅刀子。]
他抬眼扫过殿内一张张或震惊、或凝重、或难以置信的面孔,继续道:[就像温水煮青蛙,一点点挑拨,一点点加压,迫使他们心神失守,最终做出不理智、甚至自毁前程之事。而这些小动作……]
落十一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就算被发现,那些具体执行的小喽啰,往往也不过是受些不痛不痒的申斥或小惩,瑶池总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可我们呢?]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锥心之痛:[核心弟子付出的代价,却是难以估量的伤害和损失!竹染师兄与世尊反目,最终酿成何等大祸?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因被瑶池挑起家族内斗,族里堂兄使绊子,险些办砸了重要差事,幸而敏锐发现,及时向师父汇报。狐青丘、上上飘两位师妹,身为外派选送弟子,在长留本无继承权,也被恶意传谣中伤,若非师父及时发现并出手弹压,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那就不只是长留内部弟子的丑闻问题了。她们的谣言满天飞,极有可能因此影响长留和他们背后势力的往来。
落十一的目光投向站在角落、脸色同样难看的火夕和青萝:[还有火夕、青萝……瑶池的人在他们面前,故意散小师叔被排挤、被迫隐退的谣言,生生逼得这他们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养废,整日嬉闹,荒废修行!]
落十一的叙述,如同在死寂的深潭中投入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殿内的长老们一片哗然!
[无耻!]须发皆白、脾气火爆的戒律阁余阁老猛地一拍扶手,震得案几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竟是如此阴险歹毒!]
[攻心为上……好一个攻心为上!]藏书阁阁老陶翁脸色铁青,手指捻着胡须都在微微颤抖,[这比直接下毒暗杀更令人防不胜防!专挑人心缝隙下手,毁人根基于无形!]
[难怪……难怪这些年,总觉得门中几个好苗子,要么心性陡变,要么莫名消沉,要么行事偏激……]一位负责教导新弟子的长老喃喃自语,脸上满是痛心和后怕。
九阁的阁老们,或许平日里各有考量,甚至偶有利益之争,但在维护长留根基、爱护自家后辈这一点上,与三尊大体上还是一条心的。
乍然听闻山中这些被寄予厚望的优秀小辈,竟被用如此阴险、恶心、难以察觉的手段算计祸害多年,一个个气得胡子直翘,胸膛剧烈起伏。这已非简单的派系之争,而是对整个长留山未来根基的蛀蚀!
玄通长老端坐在长老席前列,此刻脸上的震惊之色丝毫不亚于他人。他原本是昨夜接到族中一个被牵连抓捕的小辈暗中传讯,说掌门白子画为了保他那犯下重罪的徒弟,不惜在长留山大动干戈,大肆抓人,才将他惊动出关前来查看。
他本以为这是一次掌门因私废公、力排众议的举动,心中甚至做好了质疑的准备。
然而此刻,听着落十一详述的瑶池阴谋,看着戒律阁呈上的那些被审讯者吐露的、相互印证的细节证据,玄通长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哪里是掌门护短?这分明是长留山被敌人渗透成了筛子,三尊亲传弟子几乎全军覆没的惊天大案!
[竟……竟是如此……]玄通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看向白子画,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