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母亲的话,方正平停下脚步,语气里有说不清的感叹。
“妈,不管我娶谁,都只能生一个。我怎么也是个工业局的小领导,不能不遵守这条。”
他把“小领导”三个字咬得轻,但方母听得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不懂什么政策,她只知道,她盼了这么多年,盼来了儿子上大学、进城、当干部,盼来了儿子娶媳妇,可盼来盼去,盼不到一个孙子。
方母又走了一段,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我这看着宋友琴一家都不是什么普通人。我们要是娶了这样的儿媳妇,我和你爸不定被怎么欺负呢。”
她说“欺负”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那宋家人一看就不普通,能看得上他们这个来自农村的公婆。
方正平这会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会有这样的想法。
“妈,不会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友琴不是那种人。她爸妈也不是那种人。”
方父走在前面,他没有方母那么多的忧愁,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儿子以后只能生一个孩子,这让他心里堵得慌。
他盼了这么多年,盼来了儿子上大学,盼来了儿子进城,盼来了儿子当干部。要是最后盼来一个孙女,那方家不就成了绝户?
但刚才正平说,除非辞职,不然这辈子都只有一个孩子。
他想了一下,辞职?正平好不容易从农村考出去,好不容易在城里站住脚,好不容易当上科长,成了干部,要是辞职那之前的付出不就是打水漂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了一眼还在絮絮叨叨的方母,“别理你妈,一天想东想西的,也不知道在担心个啥。
你这个工业局的科长,难不成还能看到你爸妈被人欺负不成?”
方正平听着这话笑了下,“爸妈,我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再说,有琴也不是这样的人。我也说了,她是小学老师,最是善良不过了。”
方父这会看开了些,想着,既然儿子已经定了,那就多了解了解宋家的情况,以后来往也好有个数。
他问:“正平,这宋家还有其他什么人没有?是什么情况你知道不?”
方正平想了想,把自己知道的都倒了出来:
“有琴她爸妈有四个孩子。她是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二妹妹好像考上了大专,
三妹妹要高考了。下面还有个弟弟,上小学。”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她凑过来,声音比刚才大了些,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你看,我就说吧”的急切。
“她弟弟这么小?这以后结婚了,可不得怎么帮衬。”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像是怕被人听见,“之前还嫌弃我们家四个女儿,她家还不是有三个丫头,还不是想要儿子。”
她说“还不是”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幸灾乐祸,像是在说“你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方父皱了皱眉,不是因为方母的话,是因为他觉得宋友琴的弟弟太小了。
上小学,那至少还有十年才能独立。这十年,宋红军两口子年纪大了,管不了了,不还得靠正平这个当姐夫的?
方正平一看父母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
“爸妈,你们这点不用担心。你也看到了,她爸可是铁路局的领导,她妈妈也是医院的护士长。人家养孩子可不用有琴操心。”
方父听到这里,点了点头,想想也对。人家家底可不差,和他们这些乡下人可不一样。他没说出来,但那一声“嗯”,拖着长长的尾音。
方母的心思比方父细,她想得周全些。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看着光鲜、内里破烂的人家。
表面上是干部,背地里欠一屁股债;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为争家产打破头。
她往前走了两步,跟方正平并肩,声音放低了,“正平,宋友琴她爷爷奶奶还在不在?她的那些叔叔伯伯呢?”
她问得随意,像是在拉家常,但方正平知道,妈这是在摸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