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瑞二十一年。
黄昏将尽,洛京降下细密如软针的春雨,雨丝斜斜织入重檐之间,城内华灯初上。宫灯悬在朱漆高柱之间,一路通向太极门,远远望去,灯影蜿蜒,宛若一条不曾熄灭的火河。
风长息坐在马上看了很久。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到洛京和皇宫,却好似第一次看清这个地方的模样。宫城的一砖一瓦和一草一木无比清晰地在她眼前铺陈,几乎让她难以相信。
西北也有城和墙,可那里的城墙是为了挡住层出不穷的铁骑,箭楼上永远晾着弓弦,城门内永远堆着滚石。
洛京不同。数不清的琉璃瓦压着重檐,宫阙一层套着一层,雨层给宫墙罩上金色的轮廓,如同□□重重叠叠。宫道宽得能容八骑并行,两侧松柏修剪得齐整,叶尖蓄满雨珠,欲落未落。
天下最厚重的城墙,原来不需要砖石来砌。
风长息看够了般收回目光,飞檐下的铜铃唤回她的思绪。身后随行的军士已经不能再往前,再过一道门,便是内廷了。
风长息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内侍。
今日她穿的是御赐的礼服,身着深绛红色云水暗金纹对襟大袖袍,腰束玄色缂丝绦带,上扣一枚兽首羊脂白玉带扣。肩上没有她惯常佩着的旧甲,而是换成了织锦凤纹云肩。乌发半束于顶,以玉冠压住,余下长发则垂在背后,比往日多了一些端整。
衣裳层层叠叠,美则美矣,却麻烦得很。
周围的内侍眨眼间多了起来,蜜蜂一样围在风长息身边转悠。内侍们动作轻巧,神情恭谨,她内心泛着不自在,对一切都不甚习惯,也不甚接受。
她不习惯有人替她撑伞,不习惯站在长廊里等别人替她引路,更不习惯这样多人同时看着她,却只能看见她的华裳。
内侍躬身道:“风将军,请。”
风长息颔首,随内侍入宫,不多时便路过了太极殿。太极殿乃前朝正殿,平日朝会、册命等大典多设于此。今日并不设朝,金门紧闭,只剩丹陛两侧的铜兽在雨幕中沉默地俯卧。
庆功宴设在昭庆殿。昭庆殿距太极殿不远,位于内廷和外朝之间。殿宇不及太极正殿巍峨,却比寻常宫殿更显精巧。重檐歇山顶上,琉璃瓦映着湿润的微光,殿前丹墀宽阔,东西两侧连着曲折廊庑。
昭庆殿没有太极殿那么森严,却另有一番皇家特有的从容与气派。此处乃是皇帝与宗室、近臣宴饮之所,逢有大捷、大典、上元、重阳等吉庆之事,便会设宴于此。
今日,算是为她设宴。
河西要塞一战,定西军以不足五万之众正面击溃乌朔骑军,斩获甚众,又烧毁其辎重大半,迫使乌朔三部仓皇败逃。
自此之后,西北边陲至少数年之内,不必再受大军压境之苦。
消息传入洛京时,朝野震动。皇帝于是降旨备宴,于昭庆殿赐定西军主帅风长息酒,酬其战功。
风长息心里清楚,她这个刚满二十一岁的定西将军,在西北握有数万兵马,又刚立下如此大的功劳。无论皇帝是当真爱重她,还是有意敲打她,又或者只是想借机让满朝文武都认一认这个年轻将领,这都不会是一场轻松的宴席。
她突然想起史书上那场暗藏杀机的鸿门宴,自己又会是宴席里的谁呢?
殿门一开,暖香扑面而来。
殿宇高阔,数百盏各式各样的宫灯交替悬挂,灯罩皆以绢绫糊成,内燃长烛,火光映在鎏金梁柱上,将整座大殿映得好似银河洒落。殿中央铺着新制的织锦回纹地毯,一直延伸到丹陛之上。
丹陛下设乐舞之席,琴瑟、笙箫、箜篌与编钟排列得错落有致,数十名乐工早早就开始演奏燕乐。
长案一席一席向两侧铺开,皇亲、勋贵、文武百官各有座次,分列东西,酒器、果案、脯醢与时鲜皆已备妥,金樽玉盏错落其间。文武百官冠服颜色各有区别,金印玉带在灯下偶尔一闪,便又收回衣襟之间。
宫人往来穿梭,步履轻得几不可闻。
风长息轻撩衣角,抬腿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金丝织就的蛛网。
昭庆殿内毫不喧嚷,却也不是完全安静,时有皇亲国戚和大小官员明里暗里瞥她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重新端起茶盏,转头与旁人交谈。几个年轻官员隔着席位低声说了两句,坐在上首的老臣则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
像一池水中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不过片刻就会散开。
风长息昂首看去,第一眼便望见皇帝姜朔朗。
年轻的帝王端坐高位,衣上没有太多浮华纹饰,色泽清雅,倒显得比满殿金玉更干净。他正在与身侧宗室说话,神情从容,听见内侍报风长息入殿,才侧过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