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融融的日光铺满繁花盛放的庭院,景致朦胧宛若幻梦,一只雪白小猫叼着柔嫩花枝,蜷在花圃边懒洋洋趴着。灰发灰瞳的小女童仰起脸蛋,看向身旁的人,轻声发问:“妈妈,要怎么分清梦境和现实呀?”
林知远原本斜靠着院墙,静静看着女儿蹲在花丛里编织花环,闻言微微换了个坐姿,无奈挠了挠脸颊。
林知远的女儿,是个让人一眼就能察觉到异于常人的孩子——灰色的眼瞳与头发,明明清澈如水,却又如同带絮的冰,仿佛能够看透人心,更别说,自打四岁起,离奇的怪梦、随处滋生的菌丝便伴她左右,异样与生俱来。
身为林氏家主,林知远不愿女儿的特殊被家族旁人窥探算计,索性舍弃阔绰祖宅,携妻儿落脚在老宅近处的林间竹屋。这般决定自然惹来族中不少人暗自埋怨,可她手握家主权柄,再加少家主虽形貌不凡,但天资卓绝、聪慧过人,一众不满终究只能悉数压在心底,不敢表露分毫。
林知远从不会因女儿的特殊而烦心,唯独应付不了她层出不穷的古怪疑问。孩童本就处在对万事万物满怀好奇的年纪,再配上独一份的特殊术式,源源不断的稀奇问题永远没有尽头。
林云自能力觉醒后夜夜陷入奇异梦境,时常分不清梦与现实,因此执着于探寻梦与现实的边界,父母也曾轮番给出答案,却始终没能解开她心底的困惑。
懒得打理家事、一心只想偷闲休憩的母亲告诉她:“梦境无拘无束,现实处处皆是牵绊。”
林云轻轻摇头反驳,梦境同样存有桎梏,她的菌丝,永远只能蔓延到自己亲身踏足过的地方。
埋首书卷、没空分心哄孩子的父亲答道:“梦里见不到爸爸妈妈,还有小白。”
林云默然点头,可在她的梦里,时常连自身的存在都模糊缥缈,压根留意不到至亲的缺席。
闲暇时牵着她沿街漫步的母亲又说:“梦里众生平等无忧,现实却遍布疾苦磨难。”
林云了然,转头便把刚到手的白面馒头,递到路边乞讨之人手中。
几番问询,始终得不到契合心中所想的答案。小小年纪的林云便一头扎进古籍简册,想要从前人留下的文字里寻得谜底,可纵使她远超同龄人的早慧,晦涩的古文奥义依旧难以读懂。绕了一圈,难题最后还是落回母父身上。
此时,正是春风拂面的时节,竹林生机勃勃,花园热闹喧嚣。伴侣在竹屋打理家务,孩子在花园中央,以菌丝为底,为她制作一顶满是花朵的王冠。
本该是岁月静好的温馨画面,林知远却要因为孩子的问题头疼。
“小道长,妈妈是个俗人,没办法回答你,要不回去问你爸吧?”
林云眨了眨灰濛濛的眼眸,早上已经碰壁的她如实回话:“爸爸说了,再追问他,今晚就不开火做饭,让我们全家喝西北风。”
“那正好,咱们干脆出门下馆子大吃一顿。”林知远试图借机脱身。
“不行,晚饭全是我爱吃的菜。”
母女两人面面相觑,林知远决定为了晚饭折腰。
她蹲下身,平视着小姑娘冰雕玉琢、素来没什么起伏的小脸,柔声询问:“怎么总不爱笑?陪着妈妈在一起,不开心吗?””
“我很开心,妈妈知道的。”所以没必要笑。
“笑吧,梦中是你的灵魂在遨游,而现实中,肉身同样会牵动心神。”
林知远当然知道女儿总是身处节能模式,她用指尖将女儿的嘴角向上提起一点,“如果笑的时候,心情变得更好,就说明此刻身处现实。”
女童澄澈的灰瞳定定凝望着母亲,缓缓牵起唇角,露出难得的笑容。
“好丑!哈哈哈哈哈!”眉眼和嘴角都尽力弯起,露出小白牙的女孩并不难看,只是表情夸张僵硬,牙齿还缺了一角,与平时形成巨大反差。
林知远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的表情,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林云恢复面无表情,将用花朵与菌丝编好的皇冠花环戴在自己头上,不想和笨蛋妈妈说话。
“不是说好我今天当国王吗?怎么自己戴上了?”
“生气了,今天还是我来当国王。”
“好吧,国王陛下,该回家了。”林知远一把将她抱起,迈步踏上林间小路,白猫立刻甩着尾巴,寸步不离跟在身后。
女人带着笑意的声音飘落在风中:“第一次笑不好看也很正常,以后像妈妈一样笑就可以了。”
坐在母亲手臂上的女孩转头向后望去,有着与母亲相似笑容的灰发少年与她对视一瞬,两双灰眸又同时注视向笑容散漫的母亲。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1]。
妈妈,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