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清瘦的青年刚要避让,可对面也有人过来,他便只好退到一旁的高粱地里。当他下到田里,走在齐腰的高粱穗间,看上去就和其他农人并无二致了。
“哎,那不是吴书记吗?穿这一身差点没认出来!”有人诧异嘀咕。
吴越嫌长衫碍事,每次去田里下摆都沾一水泥,便出钱请高婶儿替他做了一身裋褐。
他有心明年挖一条灌渠,从海兰河引水,这些日子在河边跟田间两头跑,勘察合适的渠线。
宁古塔虽近河,但靠人力挑水,两三天才能浇灌一亩地,没有青壮劳力的人家就更困难了。今年还算风调雨顺,但来年呢?他听人说碰上大旱,近两个月滴雨不下,而碰上发涝,西北边的二十几个官庄能淹一半,出入往来都得撑杆划船。
另一方面,一个人勤勤恳恳带着父老乡亲挖渠种田,一门心思只想美丽新农村,能有什么坏心思呢?通海谋逆这种事怎么看都跟他扯不上关系,对吧?
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回头一看,是春桃,递给他一根刚摘的苞米。
吴越一惊:“你别乱摘呀,你娘知道了要生气。”
“不会!”春桃的声音脆生生的,“她昨日还说多亏你帮衬照顾。”
春桃将苞米塞给他,里面芯子还没长成,是根玉米笋,一口咬下去浆水饱满,鲜甜盈齿。
吴越问她功课,她苦着脸道:“方先生严肃又古板,动不动就打手心!写错一个字要罚抄一百遍……”
“咳,方先生治学严谨,这是为了你好。我倒是听他夸你天资聪颖,成绩名列前茅。”
春桃眼睛又亮了:“真的?”
“千真万确。”吴越点头。他只是隐去了后半句:“可惜不是男孩”。
春桃一下子忘了打手心的痛,在田垄上又蹦又跳。没跳几下,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呵斥:“张春桃!让你拔杂草你在那儿跳什么呢!”
吴越回过身,高婶儿正挑着水往这边走。见到他,高婶儿气顿时消下去不少,惊叹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竟不像她做出来的。高婶儿亲切跟他话起家常,末了才想起问他来田里做什么。吴越告诉她是为开渠做准备,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不解道:“开渠?那不就挖呗,还要准备啥?铲子?”
吴越只好用平实的话语解释了一番:“不能随便挖。如果地势太平,水流迟缓,泥沙容易沉积淤塞,如果坡势太陡,碰上暴雨河水涨起来,灌渠泛溢怕把田给淹了。”
春桃有些懂了:“所以你来看挖在哪里好?”
吴越点点头。春桃好奇心旺盛,缠着吴越问怎么看。
于是吴越一边帮她拔杂草,一边粗略教她如何选址:“渠首的位置很重要,若渠首低于田面,就得筑高坝才能引水,挖方量会很大。如果能找到……”
春桃眨眨眼睛:“啥是挖方?”
吴越越解释,她问题越多,最后只好连怎样看地形高程、比降都给她讲了,一直在田里待到了下午。
最近他以事务繁忙为由,不再到退思堂去上课。
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无法再如先前一般泰然自若,又担心自己举止露出什么异样,干脆就避着了。
他却也不能说毫不怀念听巴海给他讲文法的枯燥日子。那一个时辰里,二人之间只有课文,其余的一切隔阂都消弭了。
但说到底,他们是不同世界的人。跟一句话就能决定自己生死去留的人成为朋友,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揉着酸痛的后腰往回走,走到城门附近,人头攒动喧嚣杂沓,人群中间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这是怎么了?”他问外围一人。那人抻着脖子踮着脚,叹气道:“唉,听说是卖孩子呢,造孽呀。”
“卖孩子?”吴越闻言皱眉。
他拨开人群挤到前排,地上跪着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妇人,头几乎埋到地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座千古罪人的石像。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死死地扒着她,哭得昏天黑地声嘶力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