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昂威赫,可以砺刀也可以取火。”巴海站在他身边解释,“像你手中这块黑色的最为稀有,相传是由松脂在水中沉淀千年所化。”
朋友,想多了,这是黑曜石,跟松脂没有半毛钱关系。吴越笑笑,没接茬,开口向摊主人问了价,这小小一块石头竟然值一张貂。
“物以稀为贵,黑色只是难得,但用起来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其他青的白的颜色亦是一样。”巴海给他解围。
吴越还是默默放下了石头。他并不需要磨刀也不需要火石,只是看新月形特别,与巴海的马额前的新月相合,想着要不买下来送他。上次别人抽空带他去镜泊,他把别人翻进水里,这个人情还欠着呢。只是这块石头别说要花去他大半个月的用度,还有一不小心从赠礼答谢变成贿赂上司的嫌疑,算了算了。
二人走到城中两条主街交汇处,唯一由宁古塔官署公营的铺子在卖榆木刨花,炭胶笔和松油皂。
之前巴海不让他卖榆木刨花,他也没计较,提出与其白白弃置浪费,不若由官署统一变价,添一笔进项,而这笔公帑可用来犒赏官庄中勤勉做事之人。初有成效之后,又添上了炭胶笔。
炭胶笔在宁古塔流行已有相当一段时日,如今上至妇女画眉下至邻里记账都用此笔。皮胶、芦杆和炭都不算难得,民间也有质量参差不齐的仿品,但还是吴越调试过几次的官作用起来最为趁手。
至于松油皂,虽刚刚兴起,却大有千金难求之势。由于松焦油难以长时贮存,吴越铺完桥后便让人将多余的松焦油混合苏子油和草木灰,制成松油皂。松油皂洗面洗头能消除痘疹,缓解干痒,抑止头屑,甫一问世就广受富贵人家欢迎。由于原料珍贵,提炼松焦油也费时费力,也只有富户才用得起。饶是如此,才开摊半日就已经卖得已经所剩无多。
到午时初,方圆几十里的人家似乎都进城了,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挑担的、挎着篮子的,男女老少俱有,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连街旁檐下都挤满了人。这座原本寥落冷清的边陲城镇,竟隐隐显出几分繁盛气象。
“小的时候,”二人走着,巴海忽然开口,声音里透着几分怅意,“家里长辈讲故事,说两百年前吴喇有一个很大的市集,本地的土产,高丽的木器,江南的绸缎,蒙古的皮货都在那里换手,酒楼、旗亭、戏馆也一应俱全。我小时候总想象那是何种热闹景象。如果那个市集至今仍在,或许就如眼前罢。”
“以前真有这样一个市集?”吴越偏过头。
“我曾以为是长辈编的,后来发现史书中确有记载。两百多年前有位镇守辽东,名叫亦失哈。你可听过此人?”
吴越摇头。
“不奇怪。”巴海笑笑,“他是女真人,又是明廷的宦官,故而前朝和今朝都不怎么提他。”
前朝史书是文人写的,自然不愿提宦官的功绩,今朝的统治者是满洲人,为淡化女真向明称臣的过去,自然也不会宣扬此人。
“那后来市集为何消失了?”
“蒙古南下攻明,亦失哈领兵作战不利。彼时蒙古常与女真部落联合,因他是女真人,御史上疏弹劾他暗中勾结瓦剌,泄漏边情。事后明廷如何处置,我也不清楚,不过市集无人组织管理,渐渐就荒废了。”
吴越静静听完,望着街市上热闹的景象,心中不由生出今昔之悲。两百年后,他们身处的这座城应该也早已烟消云散了。
他慢慢地走着,朝北边的官署去:“那——你祖上和亦失哈有什么关系没有?”
“他是海西女真。”
巴海说完了,片刻后,发现身旁的人还在等他的下半句,于是补道:“我家祖上世居虎尔哈。”
吴越还在等他接着说,等来的是巴海看智障的眼神。
不是,随口问一下怎么了?朝廷从京城派来的钦差都跟你沾亲带故的,谁知道呢。
巴海耐着性子给他解释:“过去女真分为三部,海西、建州和……”
“野人啊。”吴越点头,这种历史常识他还是知道的。
他平视前方,没注意到巴海沉下脸,似是山雨欲来,但几番欲言又止后最终隐忍不发,只道:“散值后照常来退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