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海淡淡地继续道:“老罕王击败叶赫九部联军后,兵马空前强盛,始将目光转向虎尔哈……”
虎尔哈地方虽然部族众多,但平素各统其属各自营生,要联合起来也十分困难。
彼时,面对如日中天势不可当的建州女真,众多虎尔哈部族中,一些首领做出了一个现实的抉择: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投靠,于是率部归附了建州。巴海父祖所领的部族便是其中之一。
而其余未降的部族,在多次征讨之下也相继降附。然而由于地处偏远,各部又惯于自持,以贡貂为苦且不愿听差,故而始终时降时叛。
及至崇德七年,即十八年前,虎尔哈多部再次叛清,太宗遣沙尔虎达带兵征讨虎尔哈。
那是清最后一次对大规模对虎尔哈用兵。因为后来逻察人从北边来了,奸淫掳掠,虎尔哈人不堪其扰,纷纷向清贡貂以换取保护。相应地,若逻察人南下劫夺,宁古塔须遣兵往援。
巴海目光悬空,像是还在和他说话,又像是已经转为自言自语:“虎尔哈各部虽已臣服,但还残存着不少宿仇旧怨。此次来进貂的这些部众之中,许多人的叔伯、父兄当年都曾与清军交手乃至战死。他们奉命入贡向朝廷示顺,不过是情势所迫,他日若时局有变,未必不会另择主而从。故而绝不可让逻察人站稳脚跟,否则,虎尔哈与索伦另有强邻可依,北境恐边患无穷……”
他像是才想起吴越还在一旁,堪堪截住了话头,收回目光,语气里有些疲惫:“同你说这些,不过是叫你心中有数。既在此地为官,当知治下之民。”
言毕,他低头移开镇纸,将案上的舆图一点一点慢慢卷起,又补了一句:“若不知其情,何以得其心?”
赤白松香已经燃尽了,室内只幽幽漂浮着一束苦寒的香气。
舆图卷好了,他将一端在案上敲了一下,整平了,道:“今日就到此为止吧,你可以回去了。”
入夏之后,白昼总是很长。从退思堂出来,外面的日头竟还有些刺眼。
市集已经散了,只剩下少数摊贩还在收拾。沿街满汉妇女三五成群,互相夸看彼此新买的物件,相约明日再来。一个满洲妇女,梳着油光水滑的两把头,正头头是道地跟几个汉人妇女说些什么,原来是在传授如何用满语跟摊贩争价:价钱曰户打,太贵了,就是价钱太困难,曰户打达巴里莽阿……
吴越慢慢地走着,回想着巴海的告诫,有几分郁闷,又有些惭愧。他仍蒙在鼓里,以为巴海是为“野人”一词感到不快。
同时,他模糊地感到,或者说他一直模糊地感到,巴海看待许多事物的方式与他不尽相仿。这种感受像一团没有形状的雾,他暂时未能在广阔的辞海中找到一个合适的容器。每当他感觉几乎要抓住什么的时候,那个念头又像黑暗中一条灵活的水蛇一般溜走了。
回到住处,他心里仍乱糟糟的,也没有什么胃口。不过,他很清楚如何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取出一簿空白的册子,润了笔,在扉页写下五个字:“宁古塔城图考”。就算是数百年,也不过弹指一挥沧海一粟而已。待此处的一砖一石都湮灭后,今时今日的一切,也会和当年吴喇的市集一样,只留存于口口相传的故事里。
对于这座长宽都不到二里,十余分钟就能从东门走到西门的小城,他已经十分熟悉了,几乎闭着眼睛就能画出来。但或许是太熟悉了,带着感情,反而不知从哪里开始下笔。
他空坐了片刻,起身掩上门出去了。
对自己朝夕相对起居生活的地方实勘踏查,这感觉颇为奇异……
他从西北隅开始勘起。他其实很少深入这里,只从外围经过几次——在一片工棚、仓房和作坊后面,这条逼仄小路通向的是宁古塔的囚狱。
他正沿着监狱外墙走,忽地身后传来一声厉喝:“监牢重地,闲人勿近!”
吴越差点吓得心脏骤停,扶着墙缓缓回过头,是个披甲人,手中握着长刀。小院内的狱卒听见外面动静,也奔出来,几个人前后将他堵在路中间。
他努力喘了口气,道:“诸位误会了,我也是衙门里的人。”
一个狱卒认出来他是右司的笔帖式,稍微收敛了一些冷硬的神色,道:“除非有章京或副都统许可,否则任何人不得靠近。你带了凭信?”
吴越微怔,摇了摇头。
“那还是劳烦官爷快走罢!”身后的披甲人拉开他,客气做了个“请”的手势。
吴越走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心下疑惑不已。
宁古塔整体上民风纯良,自他入官署以来,尚未有过一起民讼,遑论刑狱。
若是以前的犯人,过这么久也早该判了,如何会一直关到现在?古代的徒刑可不是让犯人坐在牢里吃白食,是要做苦工服劳役的。
身后几双眼睛看着他,他只得按捺下探究的欲望,迈着故作平静的步子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