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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第1页)

农历十月,海兰河开始结冰了。傍着河岸蜿蜒的雪缎,崭新的冰片浮在河面上随波逐流,宛如万千破碎的镜面在阳光下反射出晶莹的泪花。

各家各户渐渐地不再到河边去打水。不走人的地方的雪已经积得很深了,一直到来年三月才会化。从地上挖一抔,从树梢上扫几捧,就是一筐净雪。拎进屋往水缸一倒,化了便是水。

这天夜里下了场雪,早晨吴越正在院子里采雪,忽然听见远处有阵阵清脆铃响。他推开柴门,外面人声嘈嘈,许多人家都出来了。小孩子们似乎格外雀跃,朝着东边翘首以盼。

一队车马从缓缓朝着村子过来。

为首的似乎是一个佐领,后面跟着五个人。马后拖着的车上堆满了贴着封条的木箱。

队伍近了,等候多时的孩子们一窝蜂围了上去,夹道相迎,喊着:“陶伯!陶伯——!”

他们喊的是走在队伍最后,一个看上去四五十出头,须发略有些花白的长者,身上穿的是汉人的长衫。

陶伯笑眯眯地从袖子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入一只只高高伸出的手中。

春桃也领到了,三步并作两步跑回来。吴越好奇地凑到高婶儿门前,春桃摊开掌心,上面是一块棕色的花饼。

高婶儿告诉吴越,陶伯每年随队前往高丽采买,都会顺手带回来一些高丽的“药果”。虽然名字里带药,其实是一种掺了蜜糖的甜食。

“听人说他以前是个账房,能识字会算数,官衙里缺人手,沙将军就让他管仓库。他们每年都要差人去趟高丽,鞑子能说汉语,但不咋认字,跟高丽人交流又全是汉字,就让他跟着去。哎——我也想看看这高丽长啥样……”

“沙将军是沙尔虎达?”吴越问道,“说起来,到宁古塔后还没见过他。”

“他不在官衙里么?”高婶儿诧异道。

“不清楚,”吴越摇头,“接收流人的是尼副都统。”

“尼哈里?”高婶儿转头看了他一眼,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他不待见汉人,军营里的汉人背地里都管他叫泥□□。”

联系尼哈里的长相,这个绰号有点过于生动形象,吴越“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好不容易才敛住了,问道:“宁古塔——是不是还有一位巴参领?”

“参领?有那么三四个吧,不知道都叫啥。”

“平常不照面?”

高婶儿哂笑道:“人家跟咱有啥可照的?咱最多也就跟笔帖式打打交道。”

驿使的车马队踩着雪,留下几道泥泞的车辙印,悠悠地消失在城门洞里,围观的众人也渐渐散去。

吴越回到家中,才将水缸装满,陆哥儿也打柴回来了,神色紧张地说路上有人跟着他。

“怎么会?”

“真、真的,我就一路小跑,跑回来了。”

吴越将信将疑,推开门出去察看,却是一怔——院子里站着一个微微发抖的妇女,喘着白气,脸冻得通红,双手缩在油腻发黑的袖口里抱在胸前,身上裹着一件开了口的旧棉衣,棉衣里塞得鼓鼓囊囊。

他愣了片刻才认出这是路上同在第十二甲的李氏。

“李娘子,有什么事?先进来吧,外面冷。”

“不了,”李氏摆摆袖子,“我送完东西马上就得回去了。”

她说着从破棉衣的前襟里掏出一沓织物,“我跟周小娘织了些袜子和护膝,都是冬天用得上的。先生路上的恩情我们都在心里记着。”

吴越先看到的却是她露出来的手,心中一震——那是怎样一双手!关节肿胀,皮肤粗糙如桦树皮,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皴裂和血口子,粗糙的指甲边缘嵌着草木灰。几乎可以想见,她是如何在这滴水成冰的天里将红肿的双手浸入冷水中浣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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