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里没有边界,没有参照物,只有白茫茫一片,刺目的白。
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咔嚓、咔嚓的脚步。
咔嚓、咔嚓。
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大雪中,他又成了孤身一人。
白玛忽然惊醒,冷汗浸透内衫。他猛地起身,不断顺气,下意识想去抓住什么,但身边没有一个人。日渐西斜,只有一束夕阳正从窗外射入。
后院传来狗叫和游客的笑声,锅碗瓢盆叮铃哐啷,饭菜的香味沿阶而上。他的意识在喧嚣的吵闹中,终于又一点点恢复了轮廓。
他舒下最后一口气,重新躺回床上,凝望单调的天顶。
在羊卓雍措的小诊所时,他也是这样从噩梦惊醒。周遭没有人,空气冷得可怕,一间大而空的病房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人,手背上扎了一个输液针,他却毫无感觉。
那个和他同行的人呢。
他左右张望。
说不定已经丢下自己走了吧。这不正是一个逃债的好时机吗。
他从怀里拿出碎掉的天珠,垂眸凝望。心灰意冷。
本来,他还以为这一次……
所有的思绪,最后都变成了一口叹息。
他粗暴拔下手上的针头,随意贴了胶布,开始思考回去的路线,并决定,接下推荐信,永远离开西藏。
就在这时,门开了。
一束自然的光从门后铺开,照在一个会动的泥人。
他瞪大眼睛。
原来那个人没跑。
不仅没跑了,还很傻。浑身是泥,像个花猫,为了两个人能有个住处而拼命。明明自己不安的要死,还是打起精神,来安慰自己,努力给自己编造开心的故事;明明可以趁这个机会一走了之,却还是留了下来;明明不是他的错,却扛起了莫须有的责任;明明他们只是认识不到三天的陌生人,却……
明明,明明——
明明他可以像所有人一样,把自己扔下的。
他没法形容这种一瞬间诞生在心里的感情,好像一颗烧红的核,在空荡荡的胸腔翻滚。在语言上,他无法明说,在行为上,却让他产生另一种渴切的冲动。
想看着他、想抱住他、想靠近他、想留住他。
事到如今,白玛不得不去思考一个问题——
霍水对他说过,人和人的缘分太浅了,如果不赶快抓住,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
可是。
他对霍水,又究竟是哪一种感觉。究竟是友情的占有还是爱情的排他,这两者的边界该从哪里开始分割,才不至于越界。
如果友情能使一段关系更加长久。他是不是该抛弃一切关于爱情的、那些卑鄙无耻的念头。安分守己地做好朋友的角色。
但无论是哪一种感觉,只有一件事毋庸置疑。
他摸上自己脖颈上的天珠,把碎成两半的珠子攥在手心,用体温捂热。
他想要留在霍水身边。
他想要霍水永远留在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