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牵出来,同样是个跛足,但似乎更为严重。它的右后蹄是吊着的,像是一个灌了沙子的布口袋,失去骨头的填充,在空中摇摆。
牧民说,这匹马本不该在这个冬宰月宰杀,它的寿命还长,至少还能活十年,甚至二十年。但前不久,它骨折了,只能提前结束他的生命。
霍水问一旁的加布,“骨折了不能治吗,它还能活很久吧。”
加布摇头,“马骨折了是没法治的,只能杀。”
“是很难治吗。”
“几乎治不好,因为马的构造很特别,一条腿断了,剩余的腿就要承受近一千斤的体重,会有各种严重的并发症,而且马生来爱奔跑,即便花重金治,它们也没法保持静养,伤势只会反复严重下去,直到痛苦死去。”
加布叹息。
“马看着庞大,实际上是一种很脆弱的生物。”
按照先前的流程,喂食,绑住马,放倒——放倒这一步出了差错。
这匹马很犟,它的三条腿死死扒在地上,每倒下,就挣扎着再度爬起,脖颈弓起,上面的肌肉紧绷,带出脉状的青筋,拽它的笼头,它就把头偏向另一侧,鬃毛根根倒竖,鼻子在寒天喷出两道长曳的白气,悲鸣着嘶吼。像铁刃擦过金属的震颤。一声接一声。
牧民无法,只好一齐上阵,再度拽倒后,用体重把它压在地下。
“等一下!”白玛出声阻止。所有人一瞬停止动作。
他蹲下去,上前查看。
马目不转睛地昂头,盯着他。
霍水看着马的眼睛,里面没有对即将死亡的恐惧、悲伤,绝望,相反,眼神很温和,与它暴烈的性子完全不同,那是一种他无法辨别,却又十分近似于人类的某种情绪。
白玛抚上它的脸,轻轻摩擦。马不再挣扎。
“这是一匹母马,它生育过吗?”
牧民点头,说前不久它才刚生下一匹小马,此刻就拴在牧棚。
白玛了然,说:“把小马牵到前院吧。”
说罢,他站起身。把马牵了出去。霍水跟在一旁。
前院是一大片草场,平时牛、羊、马就在这里吃草。深秋了,草有些枯黄,太阳沉到山的边角,光变得厚而浓重,将整片草场染成了没有铁锈味的红,风飒飒吹过,扬起马的鬃毛。
白玛在前面牵,霍水站在马的一侧。
霍水转头看马,马也正巧转过来,与他两相对视。
马比人庞大许多,霍水有些怕,害怕它会在方才那样突然暴起,几个壮汉都压不住。
但马只是迈着跛脚,踉踉跄跄,朝霍水靠近了些,头偏移了一个角度,用鼻子去碰他的脸。马鼻子潮湿,呼吸间有一股牲畜特有的腥气。马的眼睛很漂亮,睫毛很长,水光粼粼的瞳孔蕴藏着人一样的感情,像一颗黑的燧石。霍水伸出手,学着白玛的样子,去抚摸它的脸,马温驯接受,低下脖颈,主动去蹭他。
最后,马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脸。
马的舌头是凉的、湿的
霍水心中受到了莫大的震撼。
良久。小马被牵出来,白玛放开绳索。
母马没有逃走,只是一瘸一瘸、一瘸一瘸地走到草场中心,卧了下来。
小马见到妈妈,欢快跑了过去。在它身边绕圈、欢快跳跃、前蹄子打着后蹄,一会儿咬妈妈的尾巴,一会又追逐起风的尾巴,在草场奔跑。玩了一会,好像累了,卧在母马的旁边,头依偎在它的怀里。
母马伸出舌头,为小马舔舐鬃毛。
风吹过草,像海掀起浪。
所有人都静静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
霍水不自觉颤动,手一抖,碰到了白玛的手背。他发现白玛并没有睁眼,薄薄一层眼皮映上红光,睫毛轻颤。
再三犹豫下,霍水还是握住了他的手。
能感到白玛有一瞬明显的僵硬,然后又迅速回握了过来。力道非常重。
在那之后。母马再也没有反抗,白玛亲手分解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