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傍晚,大部队踏着雪色,从遥远的牧道接踵而至。
一天的转场中,牧民会分为两队。男子骑马,领驮运牦牛先行,提前寻找扎账点,支灶过夜;妇孺小孩在后,随牛羊慢慢行走。牛羊走得慢,要不时停下,用蹄扒拉雪层,吃地上的枯草。
这次转场大约五户人家,牛羊千头。除了转场,也是来参与送亲的。
转场队伍到齐,把牲畜赶到一处集中休息,正好到了饭点。
一般转场为了节省干粮,通常只简单吃肉干、糌粑,一碗热酥油茶,等到冬窝子安顿下来后,才宰杀羔羊,吃一顿鲜食以作结束。但见到客人,牧民实在热情难却,尽管霍水百般推拒,还是当场杀了一只膘肥壮硕的大羔羊,嫩肉白水一把盐,作手抓羊肉以做欢迎。
小孩们都开心坏了,拍手叫好,今晚有肉吃!
晚上开欢迎宴,要拉起大帐子。
牧民们拿下牦牛身上的褐子——一种动物毛缝制的粗布,嘿呦嘿呦,合力搭起来。一个大帐子,前后两片,左右各分两片,用四块足矣。前后不过一小时,一顶供十余人欢宴的帐子就完成了。
冬夜寒冷,积雪及踝,草原辽远而疏阔,牛羊跪膝酣睡,一个个小人热火朝天,如芝麻粒一般精神抖擞忙碌起来。
霍水坐在大帐,两只袖子一齐褪下,正喝着酥油茶暖身,外面已坐好锅,“砰——砰——砰”,大块带骨羊肉掷地有声入锅,烹出了香味。
不一会,羊肉装入大盘,垒成山,呈了上来。
羊肉烹调简单明快,只有盐。颤巍巍一座“肉山”,肉叠肉,白花花的盐粒,肉赤膘白,一盘接着一盘上。
这一盘是大羊腿;那一盘是羊蝎子;远处一盘是胸骨;近处一盘是腰窝带骨肉,肥瘦相间!霍水看花了眼,真是好一只大肥羊。
上好菜,几个大汉将锅抬到中央,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火也不用架,帐子就暖了。
帐外吹冷风,从重而厚的帘外露出凉意。帐内点了一盏管儿灯,地上铺干草防潮,又铺了一层褐子,众人席地而坐,以锅为中心,围成一个圈。有酒、有肉、有温暖和灯火,有家人和朋友,一轮圆月悬在空中,寂静的草原发出一声烈火燃烧的爆鸣。男人们早料到今晚会有一场宴会,今日进城提前就买好了酒,这会一碰杯,喝得酒酣耳热。小孩们再也忍不住,上手一抓,抱着嫩生生的肉就啃了起来,满嘴油花说:好吃!好吃!
加布坐在霍水旁边,把唯一一根羊尾巴递来,又递来一小碟盐,说:“羊尾巴我们都要留给客人吃,这是最好吃的部位,尝尝。”
霍水愣愣点头,吃了一小口。
羊尾为了照顾霍水的口味,稍微炙烤了一下,正淌油,入口不油腻、不膻腥。
拿起一块刚打好的锅盔,片一块羊尾巴,一块腱子肉,一起塞入嘴中。现杀现煮现吃,羊肉极其鲜美,面、肉,油——三种香味一齐在嘴中爆开。
霍水嚼了嚼,脸上面无表情。
他视线环绕席间一圈,失落垂下,叹了口气。手里多汁的羊肉卷饼,在他嘴里像嚼蜡。
加布看不下去了,开口:“你要实在担心,就去陪陪他呗。”
霍水一愣,摇头,“他说想自己静一静,谁也不想见。”
加布皱眉,“那你就让他这么一个人待着啊?”
霍水懵懵点头,“是啊。”
加布扶额,“你,不是,你。唉,我真服了,你可真是个钢铁直男。”
霍水歪头。心里嘟囔一句:直男,我很直吗?
加布一把撤回给他切好的肉,大口塞进嘴里,“你还是是去陪陪他吧,你也别这么木头脑袋,开点窍吧,这说的肯定是反话啊。”
“反话吗。”霍水低下头,捻了捻发尖,“但我觉得,那不太像是反话,他看起来打击挺大的,奶奶刚去世,又听到这种消息,大概是真的想一个人待着。他可能。。。。。。也不想被别人看到现在的样子吧,况且。”
避免他再胡思乱想下去,加布拿起一只大羊腿,堵住他的嘴,无奈道。
“行了行了,先好好吃饭吧。”
霍水拿下羊腿,嚼了嚼,还是心不在焉。
中央锅炉热气四起,羊汤烹香,穿越那道烟雾,霍水看见对面的玉珍,正大口吃着肉,软肉连筋带皮脱骨而下,热气腾腾。一口肉、一口酒,笑着跟周围人打趣。
“加布。”
“嗯?”
“你不难受吗。”
加布的视线跟随霍水的方向,沉默片刻,淡淡回道:“怎么可能不难受,这可是我从小跟到大的姐姐,跟亲生的没什么两样。”
霍水笑,“那看来你还比阿兰要成熟一些,情绪这么稳定,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