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须臾,帘门有了动静。
一道青帘掀开,孑然玉立的长影蓦地落入眼眶。
对方身着玄色宫缎弹花海水银纹蟒袍,腰系墨玉躞蹀,身姿瘦削而挺拔,便似一柄竹剑,自银色面具之下,晃过漆黑的水痕。
行步间,微跛的右足仍有诸多不便,因此他的举止缓慢从容。
杭忱音的视线顿住,“信王殿下。”
还未回神,她便已惊诧地问出了口,继而她起身,向信王拜倒下去。
“臣妇拜见殿下,臣妇有冤,恳请殿下为臣妇主持公道。”
她毫无拖泥带水地,当即阐明了来意。
信王甫一正中央落座,便见到她摸索出怀中状纸,将状纸高举于头顶。
他的眉宇微微勾动了一下,语气无奈:“杭夫人,起身吧。”
杭忱音固执不肯起,继续将状纸高举。
信王蹙眉:“何事如此含冤不平?”
杭忱音手举状纸陈词。
“吾夫神祉,乘马燕然,焚捣北庭,恢拓寰宇,振我天声,惜天不假年,殂于荒谷,世所痛惜,埋衣冠于东山,置英灵于龙穴,安固魂魄,以励三军。今有齐王,不敬功高死节之臣,纵骑践踏亡夫冢茔,其愆实深。依律当绳以法,笞杖四十,以肃典型!请上官明察秋毫之末,不以王子犯法,宽宥于庶民!”
杭忱音慷慨陈词之声于偏堂回荡。
舍内空旷,几乎满室均是她的声息,声里伴着幽愤、怒火、不甘、不平、怨怼,目眦欲裂,鲜红欲滴。
她咬牙说话,垂首更低,只愿将状纸呈上。
但房内一时许久不闻答音,仅有一片呼吸声洒落,杭忱音耳膜鼓噪跳动,已几乎分辨不出那是对方的呼吸,亦或是自己的呼吸。
她的牙关咬合得极紧。
寒意袭肘,胸口跳动极快,又快又猛烈,比战时的鼙鼓也不遑多让。可她手呈着状纸,半分退缩之意也不见。
她执拗,冲劲极大。她知晓,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所谓公道,有的只是人心。
但在看见信王的那一刻,她愿意相信一回,信对方与齐王也并非那么兄友弟恭相处和睦,信他们兄弟之间的鼎足之势,远非面上所见和谐。人人都在相争,人人都垂涎大位,这是在所难免,她愿意赌一回,即便治不了齐王大罪,也至少可以在陛下面前让齐王为此付出代价。
她什么都不畏怕。现在。
齐王便是有法子令她一死,她也要鱼死网破,绝不再任由别人棍棒加来,哀呼等死。
不然,今朝他连已死之人都不放过,明朝会如何,谁又能料?
偏堂上的风似停止了一息。
他没有接下杭忱音的诉状,而是叫来左右,为杭忱音送来热汤,请她起身落座。
杭忱音头也未抬:“还请殿下接下臣妇诉状!”
面具下的声音传入耳朵:“杭夫人,你若继续跪着,状纸本王不接。”
杭忱音怔愣,听闻有此可能,她仰身而起,终于有分踉跄地坐上了偏堂的檀木圈椅,指缝间的湿汗,似在状纸上濡开了一抹水痕。
她再度望向信王,只能窥见面具之下喜怒未明的墨光。
“殿下……”
她试图将状纸呈递。
但见光不肯接,她又只能拿回手里,半晌,见信王无话,她终于忍不住起身,欲将状纸面呈。
信王蹙了眉:“本王有一言要敬告夫人。”
杭忱音怔忡,脚尖停驻,持状纸的手也顿在了半空之中。
对方因坐着,再要看她便只能昂首,下颌之下,凸起的喉结滑动。
杭忱音有些失神。当意识到,自己可能又开始犯了疯魔的病症之后,她急忙撤回了目光,自失地扯了下唇角,嘲自己多心。
本以为,信王会为自己,为神祉主持公道,但对方冰冷的面具下,是比面具更加冰冷的话。
“齐王不慎践踏神祉坟冢,此为意外,夫人死咬住不放,定要诉陈罪状,借国法办之,你可知,即便是侮辱英祠,按律,也只有笞杖四十,而你越级状告亲王,却也要承担四十杖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