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王低声问:“还是睡不着?”
“聊聊嘛,”杭忱音眨着泪光婆娑的明眸,眼帘扑扇,鼻音缱绻地说,“反正无事不是么?”
信王面具下的双眸里映着烛光里两腮挂泪,如海棠醉日的秀靥,沉凝了良久,像是在思忖应该从哪里开始谈。
杭忱音也是等了很久,才又听到他的声音慢慢传入耳朵。
“在我有记忆时,被不知道谁遗弃在狼群里,由狼哺育长大,被师父捡回去后,我便跟着师父到处流浪了,我耍过艺,也念过学塾,编过草篮叫卖,和街头的杂耍争客人,和学堂里看不起我的同窗大打出手,居无定所。后来师父死了,我只好一个人去流浪,过的也是饔飧不继的日子,没甚好说的。”
他语气轻巧,明明有很多的辛苦与艰难在里边。
他说起时,语气分毫未闻痛楚,可她听见的全是痛苦。
人世太难了。
她忍不住对他滋生了恻隐之心,安慰地说:“我以前,跟着舅父的马车回零州,一路上遇到很多饿殍,还有死者的骨头,对他们来说,想要活下去都是那么难。殿下说得好轻易,可我知道,那一定也很难吧?”
在他没有回答的时候,杭忱音想了想又说:“我还见过落草的盗匪吃不上饭,下山劫掠,把百姓的家里放火烧个干净,殿下也遇上过很多坏人吗?尽管他们当中有些本性并不算坏?”
信王沉抑制的嗓音于榻边传来:“见过太多作恶,会对人性失望。我一生中遇到过的贵
人屈指可数,但他们都如暗夜明灯,光芒足以驱散失望和困顿。”
“都是很好的人啊。”
“嗯。”
杭忱音也不知是不是药起了效果,又或是信王的话,带有一种催眠的蛊惑力,她好像真的困了,在困到了极致时,得到了他的答复。
他在回答时,又不知是不是错觉,杭忱音觉得他似是在对着自己说话。
她嗫嚅说:“殿下知道我今天为何会哭吗?”
她喝完了药,慢慢地躺倒下来,睡在榻上,伸手为自己拢上被衾。
信王自是表示不知,缓缓摇头。
杭忱音吸着鼻头,慢吞吞地把心里的话往外吐:“我冤枉了一个人。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本来很好,对我也很好,可我却一叶障目,以管窥天以蠡测海,总是把他想得很坏,用最坏的方式去臆测他。我很后悔。”
信王道:“如果那个人像你说得那么好,也许那个人不会怪你的。”
杭忱音摇头:“如果他能活着的话,我是希望他怪我的,前提是我希望他还在,这样我便可以对他好些,不是这样么?”
信王垂眸呼气,像是笑了下:“也对。所以,你该珍惜还活着的人,别使自己再有遗憾。”
杭忱音也认同这句话,“我知道,可是,我就是忘不了他。”
“慢慢来,也许时间是最疗愈的答案。”他将帐帘放落,凝视着她不停磕碰的眼皮,薄唇掀动。
杭忱音打了个哈欠,困倦地摆摆手指,声音变得很轻很细:“我真的觉得,我此生都不会忘记他的。因为再好的人,也不会比他更好了。”
幔帐放落,杭忱音已经睡熟了,而帐外侧坐的人,眼底是一片郁凉与寥落。
他也已经没了睡意,看着还剩两颗的药丸,皱眉放在一旁,起身出去。
今日,王妃的侍女红泥从长安下辖符县回来,今晚王妃便梦魇、流泪,应是红泥对她说了什么。
就他所知,她的侍女红泥去符县是为料理绿蚁的后事,她自是因为绿蚁悲痛。
信王叫来见光,叮嘱道:“明早去太医署,再抓一些安眠用的息神丸。”
见光心忧胆裂:“殿下的失眠又严重了?”
信王长而笔直的手指抵在门框,“嗯。”
见光的脸颊顿时像一张揉皱了的纸:“殿下,你可千万保重自个……”
信王扶了扶额头,道:“去吧,对太医别多嘴。”
等见光一走,信王转身将寝房的门阖上了。
趁夜月色正好,他犹如信马由缰般乘风出了内院,竹篱围栏后的青墙内,传来鸡舍里咕咕的声息。信王调转方向,穿过湘妃竹下掩映下的月洞门。
鸡舍整饬得东倒西歪,豢养的十七八只鸡饿得却是骨瘦如柴,刚产生的鸡粪也没来得及清理,他攒了眉梢,将袖口卷了起来,弯腰拾起鸡舍旁剩下的青砖与刮刀,将外围重新修整了一番,拎水清洗鸡粪之后,从门洞里将粪水引出灌溉花圃。
修补之后,站在围栏外看了几眼,差强人意,于是扔下刮刀,将鸡舍的网兜压实,转身去了。
翌日大早,杭忱音起身时,喝到了味道鲜美的乌鸡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