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神祉对活着这件事已经不能更抵触了,见了皇帝,皱眉连礼都不愿行一下,但他没想到,皇帝竟告诉了他,关于他天潢贵胄的身份和不幸流亡的身世。
神祉一个字都不愿相信,如此荒诞离奇的身世……
更难言的,是这二十年的颠沛流离,忽然让他发笑。
“我起初见你便觉亲切熟悉,你的这双凤眸,生得与容儿太相似了,简直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容儿是天生蓝瞳。我本以为一切只是巧合,直至在秋狝时,见你与白虎搏斗,露出异常的瞳
色,我这才惊觉。神祉,你的右臂上有一块烧伤,是你小时候,阿耶不小心用热汤烫上的。这块烫疤,知晓的人都已经死了,不可能仿冒得位置一模一样。”
神祉没有去掀自己的右臂,没有必要。确实是有。
陛下说,他是他阿耶。
他没反驳,皇帝说什么便是什么,正如当日他为试炼自己,让自己与空腹的野虎搏斗,他头也没回便抽出短匕上了擂台。
小的时候他是多么盼望自己能有一个阿耶,他叫师父“阿耶”,被师父狠抽打了一顿,师父说他根本没有阿耶,神祉心都碎了。
可当他不再需要亲情的时候,他的阿耶却忽然出现了。原来,也并没想象当中欢喜。
他就是一个怪物。
他的心肺冷得像冰。明明该抱头痛哭倾诉苦难的环节,神祉心里只有莫名的不适。
“如果,你是我的父亲,那么我的母亲呢?我的生母是谁?”
如果父亲不要他,母亲呢,为何也不要他。
为何他们二人要将他遗弃在狼群里,让他被母狼捡拾了去,如果不是师父发现了狼群里的他,他早已在饥寒交迫当中丧生。
皇帝当时是这样向他解释的:“你的母亲是柔兰部落的公主,是朕最心爱的羽容妃。她是被柔兰人视作贡品献给朕的。但她不习惯长安的水土,不习惯这里的规矩和礼俗,一直向往回到柔兰。二十年前,她生下你后,在行宫避暑时趁人不备抱着你出逃,之后不知所踪。朕迄今只找到她的一只带血的绣花履,和一枚断裂的珠钗。你是朕和容儿的孩子,朕非常肯定,你的样貌,你的瞳色,你的脾气,简直和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对于皇帝执拗的肯定,神祉依然没有任何真实感。
但他知晓了生母是谁,是来自西疆部落的公主,关于她倾国倾城的容色至今仍在九州流传。
神祉自小也听说过无数对羽翩公主的慕美之词,知道那位美丽的公主生有一双蓝瞳,但从未把她和野兽般腌臜的自己联想起来。
原来他们是血脉至亲。师父所言不错,他不是狼,而是身上的确有西域人血脉。
认亲以后陛下待他算是无微不至,他也一点点卸掉了防备,心底的护城河退了一丈又一丈,坍缩到了枣核大小,但这个时候,母妃死亡的真相,却如榔头般飞来正中他鬼迷心窍的脑门。
亲情梦也清醒了。
皇室哪有什么真的天伦。
他信了皇帝的甜言蜜语,被哄着差点儿成了彩衣娱亲的小丑。
神祉躬腰,目视软椅上萎靡不振的荀瞻司,薄唇掀动,耐心地问:“玉玺呢?”
他果然是要玉玺,果然是想要黄袍加身!
荀瞻司的身体重重地一弹,几乎立时又要咳出血来,胸膛急促起伏,“孽子,你休……休想咳咳!”
神祉并不同他废话,吩咐左右,“带上来。”
皇帝不知他要带个什么东西上来,睁大了眼睛,看着太极殿外一身玄甲的左玢,怀中抱着一名三尺长的奶娃步入内殿,他的胳膊,比小儿的肚子还粗,他的拳头,比小儿的脑袋还大,令人毫无怀疑,他但凡箍紧了手臂,轻而易举地便能让小儿窒息而亡。
荀瞻司顿时真气出了血:“神祉!”
他甚至都不愿再叫一声他亲口取的“荀遗玉”之名。
神祉耐心终要告罄,最后一次重复:“玉玺呢?”
“你,你简直……”
“阿耶想说我,简直什么,是人面兽心,丧心病狂,还是禽兽不如?我并不想杀皇长孙,如果你现在说了,我会留他一条命。他的命,是在阿耶你的手里攥着的,你来选。”
皇帝无可奈何,终于齿冷地发笑,眼皮坍落盖住了下睑。
“何勿用,去拿传国玉玺。”
神祉就在殿中,征用了皇帝平日批阅奏折的那方金龙大案,在书案后提笔濡墨,一连写下了三道诏书,待何勿用将玉玺拿来,于诏书上一一加盖。
荀瞻司闭上了眼。
玉玺他得到了,传位诏书也盖印了,自己这个太上皇,怕是就只有引颈等死,任由他发落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