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的眼底闪动着暗芒,这是一种运筹于掌的自洽与自信,令人丝毫不敢怀疑她话的真实性。
也不知太皇太后何来的笃信,杭忱音听了虽然欢喜,却也并不敢太皇太后云亦云,真正地放下心。
下了一盘棋后,杭忱音险胜半子,这令太皇太后心里头不大服帖,赌气任性地约定一起用晚膳,用完晚膳以后再接着下。
太皇太后说到下棋,好胜心上来,就像个渴望胜利的老小孩儿,杭忱音莞尔应战,两人并排挨在一起用了晚膳,之后便在蓬莱殿中连下了三局棋。
太皇太后只小胜了一局,其余两局都惨败,最后推了棋盘好像有些不高兴了,杭忱音恭敬地递上一盏热汤。
木莲笑着扶过太皇太后的肩,说道:“今晚只能下到这里。”
她向太皇太后的颈边弯下腰凑近道:“太皇太后您该歇息了。”
对方闷闷不乐,唉声叹气,指着木莲的鼻子笑骂:“也就只你这个坏丫头敢管我老婆子。”
木莲笑言:“奴婢都花甲之年了,也只太皇太后您叫奴婢小丫头。”
太皇太后拗不过她,只好前去安寝,也让杭忱音去安置。
杭忱音留在原处,将黑白子分出,再将棋子拾回棋笥。
刚捡拾完棋子,寝殿里的木莲退出来了,杭忱音看她手里似是捧着一本书册,讶异地多看了一眼。对方的这本手札,正是要拿
来给她的。
木莲道:“太皇太后吩咐,将这本手札赏给信王妃。”
杭忱音不知这是何样的手札里面又记录了些什么,诧然接下。
札记的外壳用了丹秫湖绫封边,但页缘依旧泛黄,甚至有虫蛀过的痕迹,每一页都镌刻着如浪淘东逝不复回头的光阴与历史,拿在掌心沉甸甸的。
手札的外壳上,用一行精致的小楷写了记录的内容——
《牡丹饲养手札》。
单看字迹,与她根本是一模一样。于是杭忱音立刻便认了出来,仰头看向木莲。
“这是圣宪杭皇后手书?”
木莲颔首:“太皇太后少年入宫,曾服侍过圣宪皇后。因此太皇太后也在机缘巧合下得到了婆母杭皇后的这本手札。适才太皇太后入寝时想起了这本札记,吩咐奴婢为信王妃取来,权当信王妃下棋胜过了她的战利。”
杭忱音道此物贵重,辞不敢受,但木莲回复她,太皇太后已经睡下了,即便要归还,她一介女官也做不得主,信王妃还是等到明早来还。
杭忱音只好手捧着札记,心绪波澜起伏、犹如惊涛拍岸地回到被安置的偏殿。
殿内烛火昌明,室内宛如白昼。
杭忱音不解衣衫,拥灯而坐,与案前的手札彼此对眼。她心情难言,从小被押着学习杭皇后,她也曾感觉到,也许是家族的理解有偏差,自己对杭皇后亦有误解,否则那位传世皇后的风流蕴藉为何半分没出现在她的身上?
最终她仍然没有抵挡得了澎湃的好奇心——牡丹是一种花卉,通常来讲只说培植,或是栽培,而不说“饲养”二字,杭皇后出身诗书传家的杭氏,怎会犯这种错误?所以,这真是的只是一本关于花木培育的手册么?
当翻开札记后,杭忱音在里边发现了一张夹带的信签。
一百年前古老尘封的字迹倏然扑面而来。
最幸运之事?
杭皇后的端方小楷,用心地记录着她的答案:
余年有幸,得于西州,与荀野重逢。
简短的十余个字,却如电光火石般,直闪灼到了她脑中,照进了杭忱音的心里,她似是被闷棍击中,掌心松脱,任由信签坠落在了桌案。
杭忱音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一行字,可尽管再不敢相信,她亦必须要承认,这的确是出自圣宪皇后手笔。
原来杭皇后一生所爱,竟是武帝荀野,不是陆韫。
翻开手札,扉页记叙小字有:
吾夫荀野,娇贵,善妒,雍容富丽,肤色微黧,娇如冠世墨玉也,赐名“牡丹”。此札记录与吾夫荀野相处之道,以为幽阁情趣。此牡丹生性华贵,吾实慕之,折花娇养于金殿,日夜观之,喜难自矜,爱不胜书。览阅之人,悉知我心。
没人知晓杭忱音在窥见这一行行写满了对夫君的钟爱之情的字迹时是何等心境,就连她自己亦形容不出。
这里所记录的,都是杭皇后闲暇时,在深宫与武帝的恩爱日常。
在她的笔下,她那位威加海内、横扫六合,奠定了一统的基业,开创了大汤百年盛世的雄主,竟然是一个颇有几分孩子气的、无赖的、善妒可爱、对夫人言听计从的普通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