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没人教过老子。沈烈死的时候,老子也是什么都不知道。”云震天灌了一口辛辣的劣酒,看着远方的残阳,声音低沉如暮霭。
石屋内,小蝶正提着一桶沉重的水艰难地走向灶台,她的步伐摇晃,却始终咬牙支撑。
这一刻,那种由于“秘密”而产生的压抑感,在石屋内每个人的心头,比荒原的夜色更深重。
入夜,荒原的狂风在石屋破损的石缝间穿梭,发出如同老者呜咽般的哨音。
屋内的光影随着油灯的枯竭而逐渐暗淡。
云震天执意在屋外那片被月色浸染的沙地上露宿,而云芷霜则理所当然地留在了屋内,与三名女子挤在这一方狭小、却因炭火而多了一丝暖意的空间里。
碧水侧躺在厚厚的兽皮垫上,她的肚子已经大到让她连呼吸都感到费力,每一次翻身都伴随着脊椎处传来的阵阵钝痛。
云芷霜并没有入睡,她正坐在炉火旁,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翻动着几块早已洗得发白的粗布——那是她这两日专门备下的,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那场“生死关”。
“云夫人,这些……是给我备的吗?”碧水看着云芷霜那清冷的背影,轻声打破了死寂。
云芷霜的手指顿了一下,火光映照着她侧脸的轮廓,那一瞬间,她眼底那种万年不化的寒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没有回头,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嗯。你这身子,经不起折腾了,早做准备总归是好的。”
碧水抿了抿嘴,目光不自觉地转向那个缩在最深处角落里的身影。
小蝶睡得很沉,却极不安稳。
在梦中,她的呼吸急促而破碎,双手即便在熟睡中依然死死地、保护性地按在小腹上。
那种“累”已经渗透进了她的骨髓,夺走了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只剩下眼底那一圈刺眼的青黑。
碧水收回目光,看向了靠在门边、怀抱残剑假寐的苏清月。
三个女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火光中短暂交汇,那一刻,空气中仿佛有一种无形的丝线将她们联系在了一起。
“小蝶那丫头……你说她自己知道吗?”碧水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掩不住的心疼与忧虑。
苏清月睁开眼,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暗淡的火光。
她想起那一夜小蝶主动解开陆铮腰带时的果决,想起小蝶为了救活陆铮,在那场长夜里是如何献祭了自己的一切。
“她不敢往那方面想。”苏清月轻声回答,声音细微得几乎被风声掩盖,“她怕在这个节骨眼上成了主上的拖累,怕在这个亡命途中,这孩子活不下来。她觉得自己卑微……所以她宁愿告诉自己,只是累了。”
碧水眼眶微微一红。
她们都太了解小蝶了,这丫头平日里最是听话,却也最是倔强。
她把所有对陆铮的爱与恐惧都深埋在心底,化作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想要证明自己“有用”的执念。
“既然她想当成是‘累了’,那你们就当她是‘累了’。”云芷霜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冷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只要她自己不开口,谁也不准去点破。”
这是她们在这间小小石屋中达成的、某种残酷而温柔的默契。
不去戳破那层薄如蝉翼的谎言,是为了给那个惶恐不安、拼命想要证明自己还能站着的傻丫头,留下最后一点站立的尊严。
第二天清晨,石屋内的气氛依旧微妙。
云芷霜教碧水如何调整呼吸以应对产痛时,每当小蝶摇摇晃晃地提着沉重的水壶走过,云芷霜总是会状若无意地放慢语速,或者多烧上一壶热水,生硬地叮嘱一句:“喝了,别占地方。”
小蝶低着头,温顺地接过水。
她能感觉到碧水姐姐看她时欲言又止的眼神,也能感觉到苏师姐偶尔落在她小腹上的、沉重得让她想逃的目光。
但她只是拼命地干活,拼命地擦拭石台,仿佛只要手不停下来,那个让她恐惧的真相就永远不会到来。
而在石屋外,云震天的咆哮声再次刺破晨雾:“陆铮!手别抖!你要护着的,都在你身后那座屋里!”
陆铮的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