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护脑袋在计算,有多少四十岁以上,十六岁之下的亭民。想了一会之后,得出了数字,四十岁以上有八十七人,十六岁之下有六十六人。如果抛弃他们,会有三百一十五人能够继续迁徙。这意味着沙亭要损失三成的人口,如果仅仅是数字也就罢了。人不是数字,每一个亭民都是血肉相连的家人,整个沙亭每一个亭民,都要面对一个或者多个的生离死别。
可是如果不答应蒯茧的命令,那么所有亭民,都将死在这个叫香泉台的地方。干护突然想明白了,蒯茧可能已经想好了计划,这汹涌的山洪,正好是沙亭百姓全部遇难的绝佳缘由。监护亭民跋涉千里,这种任务对于护军来说是个苦差,没有利益。却承担着巨大的风险。因此,蒯茧威胁的没有任何遮掩:他宁愿杀了亭民,也不愿意失期。
干护的心越来越冷,他开始屈服了,打算回头跟蒯茧交涉,将为奴的亭民的年龄修整一下,改成四十五岁以上、十二岁之下的亭民送给富户为奴。这样,能保留的人丁,就多了九十二人。蒯茧应该会接受自己的提议。
干护不需要把自己的决定跟亭民商量。沙海的环境极为贫苦,所以一直遵守着当年的军制,亭民绝对不能质疑亭长的决断。这也是蒯茧只逼迫干护的道理所在。
可是这个责任,现在成了逼迫干护内心的一把钢刀,这把钢刀正在慢慢的切割干护的良心。干护长叹一声,就要转身进入到古宅。可是一个人拦住了干护。
“亭守,”干护看见是陈旸拦住了自己,“我有事跟你说。”
干护现在也没有什么办法可想,突然看到陈旸,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民,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一岁。如果蒯茧答应自己的恳请,那么他能保留自己的一个儿子,如果蒯茧不答应,那么从此后父亲西南边陲,两儿子都将被卖身为奴。干护的心,剧痛了一下,而这仅仅是一家亭民而已。
精神恍惚的干护跟陈旸到了一辆马车旁,马车之下睡了层层叠叠的睡了了七八个小孩,陈旸的两个儿子也在其中。
“亭守。”陈旸贴近干护,“这些护军,对我们有不利的计划。”
原来他知道了。干护也没有心思去猜测陈旸是怎么知道的。
陈旸说,“沙亭百姓要遭难了。”
干护不忍向陈旸重述蒯茧逼迫自己的谈话。看见这辆马车距离古宅有七八丈远,而雨声窸窸,洪水轰声在山谷里回响。
“你想说什么?”干护撇开话题,转而问陈旸。
“事到如今,我只好说了,”陈旸焦急的说,“小人的耳朵异常,从小能听见百丈之内的任何细微声音。”
干护心里一凛,顿时意识到,如果陈旸没有说假话,那么他刚才和蒯茧之间的交谈……
“有一个沉重的声音,从十里之外传过来了,是一个巨物。”陈旸说的话,让干护松了一口气。
“洪水的带动山石的声音吧。”
“是两足交替踏地的声音。”陈旸的面有惧色,“我只能听见,不知道是什么事物,但一定是活的,而且它发出了尖啸……别人听不见。”
干护不相信陈旸所说,“可能是你听错了。”
“小人绝没有听错,”陈旸辩解,“方圆二十里,除了高山,就是被洪水淹没的官道,怎么会有人行走,而且步伐沉重。”
“所以你觉得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一定是在这连绵大山里的凶兽。”
干护笑了笑,决定不再听陈旸胡言乱语,他决定回到古宅里,跟蒯茧交涉。
“大人,”陈旸在干护的身后说,“老人四贯,幼儿三贯,年轻妇人二十贯。我听到了护军的交谈了。蒯大人在欺骗大人,不是安顿给富户,而是卖。”
干护没有迈步,站立在原地,身后陈旸的声音继续传来,“他们已经干了很多次这样的买卖,前方并没有村落,也没有富户,那里只有把流民转卖为贱奴的商人等着我们。”
天色越来越昏暗,由于大雨,无法点火把,干护转过身,仔细看着陈旸的脸,“你到底是什么人?”
“等这次沙亭百姓脱难之后,我再向大人解释。”陈旸焦急的说,“不要指望凤郡郡守主持公道,贩卖贱奴的生意,就是在他的庇护之下。”
干护不敢再听,走进古宅,看见停驻在古宅院内的护军军士都轻蔑的看着自己,都是一副饕餮的神情。他们并不回避干护,有的军士正在欢快的商量的钱之后的事宜。
干护来到了蒯茧身前。
“亭守这么快就决定了。”蒯茧有一点意外。
“我决定洪水褪去之后,”干护坚决的说,“所有的亭民跟随我返回沙海。”
蒯茧开始嘿嘿的笑起来,声音沙哑。干护知道,蒯茧已经动了杀机。
就在干护内心里想着该如何恳求蒯茧的时候。古宅之外发出了一声跟猿啼,声音凄惨尖锐。非常接近。
接着,干护听到了亭民的惊慌的哭嚎声,还有护军的呼喝声。干护立即转身,跑向古宅之外,看到大雨之中,在香泉台上,一个身材高达两丈的怪物正在亭民中狂奔,怪物所到之处,亭民纷纷逃窜。怪物身体撞到了一辆马车,随手把一匹青马的后退抓住,两手分开,马匹一声嘶鸣,被撕成了两截,内脏滚落到地上,怪物胡乱的将内脏喂进嘴中。
冲出古宅的十几个士兵,都拿起了长刀,可是看到这个情景,又纷纷后退到古宅的大门。
“山魈!山魈!”那个士官大喊,“马上关闭大门。”
惊慌失措的亭民都狂奔到古宅门口,要进入躲避。可是被后退的军士逼迫在大门之外。
干护看见亭民都一片惊慌哭嚎,涌向大门,大声喊:“放他们进来!”
天空一阵巨雷。霹雳从上而下,击在香泉台上,天空一阵亮白,干护看到了山魈长着一个牛头,獠牙弯曲,嘴边鲜血淋漓。而一个维护妻小的壮丁,上半身被山魈踩在了脚下。一摊血迹在山魈的脚下流淌出来,混入雨水。
就这么一个瞬间之后,军士没有一个人听从干护,几名护军,匆忙将大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