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兰倚坐着看了一天的秀,不只是为了学习,更是为了社交。直到晚上,他才回到工作室——今天他多带了三个人回去,Herve、方衡和艾洛蒂。
Herve在看秀时一直往池兰倚身边蹭。他听说池兰倚复兴了两种传统技术,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艾洛蒂也想来看。而方衡,他在几人聊天时没说什么,却在聊天结束后想要跟上。
池兰倚掌心一直出汗——却不是由于对自己的作品的不自信。果然,在推开工作室的大门时,他听见身后的三个同学都寂静了片刻。
而后,Herve忘我地过去研究技术细节。艾洛蒂痴迷地欣赏许久,又问池兰倚是怎么做到、怎么想到的。
艾洛蒂甚至说:“还好我今天跟你一起回来了。否则,从第四天开始,我再也不会见到你了。你会被记者和其他的设计师淹没的。还有那些客户。”
“池兰倚,我真嫉妒你!”Herve一边查看工艺细节,一边哀嚎,“天啊,你再也没可能来做我的模特了!”
只有方衡始终一言不发。他在专注地欣赏许久后,便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似的。
池兰倚听着来自顶尖同行们的满耳赞美。他本该感到高兴——在过去,Herve和艾洛蒂也经常夸奖他,却从来没有反应得这么夸张。可此刻,他两手出汗,微微耳鸣,好像比起高兴,更多的是某种不知名的恐惧。
直到几个小时后,池兰倚才能送别他们三人。方衡在这时才开口:“池兰倚,我又输了。”
池兰倚一怔,笑了笑。方衡又说:“或许我从来没有在和你的比较中赢过。现在我真的很好奇……你已经做出了这样的高峰,你的下一个高峰,又会是什么样的级别?”
这本该是专业的、充满赞美的一句话,且出自方衡这样的天才口中。池兰倚却骤然呼吸一窒。
像是一直萦绕在心中的恐惧被点燃了似的。池兰倚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
连方衡这样苛刻理性的人,都给出了这种评价。而池兰倚脑海里,却只有了这样一个想法。
这是他上辈子26岁时的成就。
今年6月,他才满22岁。他已经透支了自己四年后的巅峰,然后呢?
然后……他会怎么样?像他30岁之后那样,更早地坠落吗?
池兰倚克制不了自己的紧张。他的牙齿不断打架,脑海里乱七八糟的,都是恐怖的想法。直到第四天模特上台前,池兰倚依旧在崩溃。
不知不觉间,池兰倚打开手机。他没有拉黑穆柔的微信,只是拒收消息。
池兰倚忽然很需要现实的支点。他需要知道池家人在做什么。然后,他才能接受自己为了复仇,提前端出了这样盛大的成功。
穆柔一直在发朋友圈。或许是因为越是艰难时刻,她越想让人觉得自己体面。是故即使池家已经落魄到低点,穆柔还在分享自己的动态。
今天一早,她的动态是做了丰盛的早餐,送别了池匡和池兰庭——这对父子收到法院的传票,今天要上庭。
池兰倚的眼皮开始跳个不停。他有点惶惶,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按理说,该打完的仗已经打完了,池家已经没有翻身可能了。
他捂着眼睛,祈祷没有坏事发生。事情却刚好相反。
一个个模特从他身边走向舞台。他听见台下满处寂静,而后是激烈的快门声和抽气声。
“神迹……”
“简直是艺术品。”
“池兰倚不仅实现了一个巨大的进步,他甚至跨越了他的能力阶级——难以想象,他是怎么在半年内又完成了这样的蜕变的。”有人说,“我真想知道他半年后会做什么。那一定会超越我想象的极限。”
成功如池兰倚所愿。在走秀结束后,池兰倚磕磕巴巴地致谢,却看见所有眼睛都看着他。在退场后,即使还有别的秀场——绝大多数的人,也都跟上了他。
“你的灵感来源是什么?你是怎么在半年内进行这样成功的研究的?”
“可以讲述一下你在设计第二套look时的想法吗?”
在无数的提问和赞美声中,一个话筒伸向了池兰倚:“您的每一次成就都在一次又一次地震慑我们。他们关注现在,而我更想了解未来——您半年后计划做什么?”
原本在努力侃侃而谈的池兰倚瞬间卡住了。他有些惶惶地看向提问人。提问人是池兰倚很熟悉的记者。她看着池兰倚,满脸热情善意、却又充满期待的笑容。
她又说:“或者,您愿意分享您三年后的计划吗?”
三年?
池兰倚惊悚至极。忽然间,他彻底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成功,只是因为他提前偷走了上辈子26岁时的巅峰。
在那之后,他的成功没有延续很多年,在四年后,他就开始下跌,并迎来了人生中的巨大失败……池兰倚发着抖,记者们看出他表情古怪。有人开玩笑道:“池兰倚也会害怕江郎才尽吗?”
“不好意思,采访时间到此为止。”高嵘插入他们,“我们该离开了。”
他带着池兰倚离开现场,下一站是after-party。一路上,高嵘看着池兰倚的侧脸,他想对池兰倚说点什么,却始终无言。
终于,直到进入派对厅时,高嵘开口了:“恭喜你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