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坐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用围裙擦了擦眼角。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高兴也不是,难过也不是,就是觉得眼睛湿湿的。她活了七十三岁,吃过很多苦,也见过很多事,但此刻她只看到一件事:她的孙子孙女,正在好好地、用力地、一点一点地把这个快要散掉的家重新撑起来。
赵建国从堂屋里走出来,这次他没有拄拐杖。他的腿比以前好了很多,走路虽然还是一瘸一拐的,但至少能独立走上一小段路了。他在儿子面前站定,嘴唇颤了颤,终于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远远,你比你爸强。”
赵明远看着他父亲,没有说“没有”,也没有说“谢谢”。他只是看着父亲的眼睛,认真地说:“爸,等我上了大学,我带你去把腿看好。”
赵建国转过身去,快步走进了屋里。他的拐杖丢在了堂屋门口,忘了拿。
赵清荷捡起那根拐杖,靠在门框上,回头看着哥哥。阳光从她的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色,她眯着眼睛冲哥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些腼腆,有些害羞,但更多的是骄傲。
为她哥哥骄傲。
也为她自己骄傲。
中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赵明远在家整整睡了三天。
第一天他从早上睡到傍晚,中间起来吃了两碗粥又倒头接着睡,好像要把这半年来欠下的觉全部补回来。赵清荷不敢吵他,轻手轻脚地在屋里屋外走动,连喂猪的时候都特意把猪食轻轻倒进槽里,不让铁盆发出声响。奶奶心疼孙子,在灶屋里熬了一锅绿豆汤,用井水凉着,等他醒了端过去。赵建国坐在堂屋里,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到最小,贴在耳朵上听天气预报。
到了第四天,赵明远终于睡够了。他早上五点半准时醒来,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横梁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像往常一样起床、生火、煮粥、喂猪、浇菜。赵清荷听见动静从房间里出来,揉着眼睛说:“哥,你怎么不多睡会儿?考完了呀。”赵明远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说:“睡够了。地里的活不等人。”
六月的菜园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辣椒结了一层又一层,青的红的挂满枝头,摘了一茬又长一茬,根本吃不完。茄子的紫花谢了,长出一条一条紫黑色的茄子,有的弯得像钩子,有的直得像棍子。豆角的藤蔓爬满了竹架子,开着一串一串的紫色小花,豆角从花蒂处冒出来,细得像丝线,几天就长成粗粗壮壮的一根。西红柿红了,红彤彤的挂在绿叶之间,摘一个下来,用井水冲一冲,咬一口,酸甜的汁水满嘴都是。黄瓜也熟了,顶花带刺,翠绿翠绿的,赵清荷最喜欢吃黄瓜,一天能啃三四根,啃得咔嚓咔嚓响。
赵明远把吃不完的辣椒、茄子、豆角摘下来,挑到镇上去卖。赶集的日子,他凌晨四点多就起床,把蔬菜装进两个大竹筐里,用扁担挑着,走四十分钟的路到镇上。到了集市,找一块空地,铺一块塑料布,把菜摆好,等着人来买。他的菜新鲜,价格也公道,不到两个小时就能卖完。一趟下来能卖十几二十块钱,比挖药材来得快,但只有这个季节才有。
赵清荷也跟着去了一次。她坐在哥哥旁边,帮着他吆喝:“新鲜的辣椒,刚从地里摘的,一块钱一斤!茄子五毛!豆角八毛!”她嗓门大,嘴甜,见谁都叫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买菜的大妈们被她叫得心里舒坦,本来只想买一斤的买了二斤。赵明远在旁边看着,觉得妹妹比他强多了——他卖菜的时候就知道闷头坐着,人家问价他才答一句,不问他就一直坐着,像一根木头。
卖完菜,赵明远用卖菜的钱买了一斤五花肉、一包盐、两块肥皂,又给赵清荷买了一根扎头发的皮筋——粉红色的,上面有两个透明的小珠子。赵清荷当场就把旧皮筋解下来换了新的,甩了甩辫子,问哥哥好不好看。赵明远看了一眼,说好看,然后转过头去接着数剩下的零钱。赵清荷知道他不好意思多看,抿着嘴笑了。
录取通知书是七月底寄到的。
那天赵明远正在山上的松树林里挖半夏,萧荷急急忙忙地跑上山来,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哥!来了!通知书来了!”
赵明远从泥土里拔出最后一株半夏,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泥,接过那个信封。信封上印着“湖南省新晃县第一中学”的红色字样,地址是他家的,收件人是他的名字。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淡黄色的录取通知书,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考号、总分和录取专业——普通班,不是重点班。
全县第六十七名都没进重点班。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县一中每年招六个班,其中两个是重点班,每个班五十人,总共一百个名额。他排六十七名,按理说应该能进重点班。但重点班的录取不是只看中考成绩,还要参考初中的平时成绩和获奖情况。他是农村学校出来的,平时成绩再好,在一个普通乡镇初中拿第一,含金量也比不上县城的学生。
他把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口袋。
“哥,你不高兴?”赵清荷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哥哥的表情。
“没有。”赵明远把锄头扛在肩上,背起竹篓,“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