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中午就没吃。”
华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急切”的东西。这个人一辈子都不急不慢,做什么都像是在跟时间下棋,走一步想十步,但现在他急了。
“南风,”他说,“让我看完。”
顾湘心软了,松开手,起身去端了一碗粥来,放在他手边。
粥冒着热气,米香混着竹简的清香,在这个安静的黄昏里弥漫开来。
华佗看完了第二卷、第三卷、第四卷。。。。。。
粥凉了,他没有动。
天黑了,阿香点上了灯,他还在看。灯芯剪了两回,烛泪滴满了铜盘。
顾湘坐在对面的桌案前,假装在整理药材,实际上一直在偷偷看他。华佗读书的样子很有趣——他读到认同的地方会微微点头,读到不解的地方会皱起眉头,读到精妙之处会忽然停下来,把竹简往膝盖上一拍,说一声“好”。
这个“好”字,今天晚上他说了不下数十次。
到了第四卷的时候,他放下竹简,长叹了一声。
不是叹气。是那种读完之后、意犹未尽、不得不停下来回味的长长的呼吸。
“仲景此书,”他说,“胜我十倍。”
顾湘抬起头:“不至于吧?”
“不是客气。”华佗把第四卷轻轻放在桌上,手指还搭在竹简的边沿上,没有拿开,“我的书,讲的是怎么做手术、怎么治外伤,一招一式,好比战场上拼杀。仲景的书,讲的是怎么辨证、怎么论治,是高屋建瓴,是排兵布阵。”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竹简上,像是在跟张仲景对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治一个外伤的病人,清创、缝合、敷药,好了就完了。但仲景不一样。他看到发热,不是只退热;他看到腹泻,不是只止泻。他问的是——这个热从哪里来?这个泻是什么引起的?是表还是里?是寒还是热?是虚还是实?”
他抬起头看着顾湘,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南风,你说得对:我的书救命。仲景的书,救更多的命。”
顾湘没有接话。她知道华佗不是在谦虚。华佗的外科和手术技术,是那个时代的巅峰——刮骨疗毒、剖腹洗肠,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不可思议的。但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是整个中医临床医学的奠基石。
一个是刀,一个是兵法。刀再锋利,没有兵法,也只能杀一个敌人;有了兵法,才能打一场仗。
“华佗,”顾湘说,“我有个想法。”
“说。”
“你的书和仲景的书,一个治外科,一个治内科。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医学。”
华佗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那你的书呢?”
“我的书?”
“你那个时代的医学知识。”华佗说,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重,“你还没写出来。”
顾湘沉默了。
她确实在写《南风医话》,但进度很慢。从广陵回来后,她又忙又累,有时候一天要接诊四五十个病人,连口水的工夫都没有。晚上灯下写几行字,眼睛就睁不开了。
不是因为没有内容。是因为内容太多。现代医学的知识体系太庞大,庞大到她不知道从哪里下笔。解剖、生理、病理、药理、微生物、免疫……每一个词背后都是一座山。
“我会写的。”她说,“等我把《青囊书》帮你写完,我就专心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