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佗的笔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抽了抽,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辩解。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我是请教。”
“你是请教。顺便把自己的经验告诉他。”
华佗没有否认。
他看着窗外那轮将沉的月亮,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南风,你说仲景写这十六卷,用了多少年?”
顾湘想了想:“他说是半生心血。至少十几年吧。”
“十几年。”华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一笔一划地写十几年,不图名,不图利,只为了后人看病能有个依据。”
“你也是”,华佗继续说,“你的书,写不写得完,不重要。你在这里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写书。”
顾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化解这种突如其来的沉重,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华佗没有再说话,吹灭了灯,躺下。
黑暗中,顾湘听见他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张仲景在《伤寒杂病论》序言里写的那句话:“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中以保身长全,以养其生。”
这个时代的人,是真的把医学当成信仰的。
而她,何其有幸,能站在两个巨人中间。
第二天一早,顾湘把张仲景的十六卷竹简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她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张仲景在好几处地方都留了空白,旁边用小字写着“待考”“疑有阙文”“此条与某条互参”之类的话。这说明他还在不断地修改、补充、完善。
“华佗,你看这里。”顾湘指着一条,“张仲景自己也拿不准。你可以把你的临床经验补充进去,寄还给他。”
华佗看了看,点了点头。
“还有这里,”顾湘又翻到另一卷,“‘吐利止而身痛不休者,当消息和解其外。’‘消息’二字,用法很特别。张仲景的意思是‘斟酌’、‘权衡’。这种用词,很见功力。”
华佗接过竹简,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南风,你读仲景的书,比我读得透。”
“因为我站在两千年后。”顾湘说,“我知道这本书最终会成为什么。”
华佗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站在两千年后看我的书,”他问,“会成为什么?”
顾湘不知道怎么回答。总不能说:你的书会全部失传,只剩下一两卷残本,连名字都很少有人知道。而张仲景的书会被刻在石板上,印在纸上,翻译成几十种语言,流传到全世界。
这不公平。
但她说不出口。
“华佗,”她终于说,“你的书,会刻在比石头更硬的东西上。”
“什么东西?”
“人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