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完成的那天,是一个闷热的午后。
蝉叫得人心烦,但华佗和顾湘坐在诊室里,谁都没有觉得烦。华佗把最后一根竹简用麻绳穿好,打了个结,然后把整卷竹简举起来,对着窗光看了一遍。竹简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墨色浓淡均匀,每一笔都稳稳当当。他放下竹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铺开一张纸——不是竹简,是纸。上好的麻纸,细白如雪。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顾湘凑过去看。
“南风,此书若无你,难成。若有你,不难。”
她的鼻子猛地一酸。她想说“你能不能多夸几句”,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这算是在夸我吗?”
“算。”
顾湘眼眶红了。她知道,华佗不是不会说情话,他是不屑于说那些轻飘飘的情话。他把情话写在医书里,写在竹简上,写在一千多年后可能还会被人读到的地方。这种情话,比“我爱你”重一万倍。
华佗搁下笔,把那页纸折好,夹进了第一卷和第二卷之间。
第二卷抄了三份。
这是顾湘的主意。华佗觉得两份就够了——一份留济世堂,一份送张仲景。但顾湘坚持要抄三份。
“为什么?”华佗问。
“因为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华佗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疑问,但很快就被一种更深的、他不想说出口的理解取代了。他没有问“谁会来烧我的书”,因为他知道答案。他知道这个时代有多乱,知道一个医者的生命有多脆弱,知道一部手稿从写成到传世要经过多少劫难。他点了点头。
第一份,放在济世堂诊室的书架上。和第二卷《金创伤科》——不,这是第二卷本身——并列排放。标签上写着“金创伤科”三个字,是华佗亲笔写的。以后学生们来了,要学外科,先从这一卷开始。
第二份,送往长沙给张仲景。华佗附了一封短笺:“仲景兄:金创一科,素无专书。今与内子南风合撰此卷,内有清创、止血、缝合诸法,或可补兄《伤寒论》之未备。佗顿首。”
第三份——顾湘犹豫了很久。
她拿着那卷沉甸甸的竹简,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了好几圈。阿香蹲在药圃边拔草,抬头看了她好几次,每次都用一种“先生你怎么了”的眼神看着她。黄婆婆从药房探出头来,问了一句“先生找什么呢”,顾湘说“没找什么”,然后又继续走来走去。
最后她停在药圃最里面那棵老槐树下。
槐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上长满了青绿色的苔藓。树冠遮天蔽日,即使是正午的阳光,也只能从叶缝里漏下几片碎金。顾湘蹲下来,在树根旁边开始挖土。
她没有用铁锹,怕伤了竹简。她用双手挖,一把一把地挖,泥土从指缝间渗出来,塞进指甲缝里,她不在乎。阿香跑过来问“先生你在干什么”,她头也没抬地说“种东西”。阿香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多问,也蹲下来帮她挖土。
坑挖好了。顾湘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准备好的陶罐,不大,刚好能装下那一卷竹简。她把竹简用油布一层一层地包好,裹了三层,用麻绳扎紧,小心翼翼地放进陶罐里。然后把陶罐放进坑里,用手把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填平了,又捧了一些干枯的槐树叶盖在上面,看不出任何挖掘过的痕迹。
“先生,你种了什么?”阿香好奇地问。
“种子。”顾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一颗要很久很久才能发芽的种子。”
“什么种子要种在罐子里?”
顾湘想了想,说了一个阿香能懂的理由:“因为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阿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今年才十三岁,但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先生说的话,如果听不懂,就先记下来。她把这句“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记在了心里。
顾湘没有说的是,她知道华佗的医书最终可能会被烧掉。
她不是在担心曹操。她是在担心历史。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华佗被杀,《青囊书》被烧,只剩下几页残卷。她穿越过来已经三年了,她改变了很多事:黄婆婆学会了无菌接生,张玄学会了胸腔穿刺,吴普去了许昌,谯县的几百个村民接种了人痘。但她改变不了的是,华佗的命运,那本医书的命运,可能还是会被历史的车轮碾过。
她不能把所有鸡蛋都放在济世堂的篮子里。
一棵槐树下,埋着两千年的智慧。她不知道谁会挖到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挖到。也许是一百年后,也许是一千年后,也许永远不会。但她相信,种子种下去了,只要土还在、水还在、阳光还在,总有一天会发芽。
她站起来,看着那棵老槐树。风吹过树冠,哗啦哗啦地响,像是在说“我替你看着”。
顾湘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槐树叶,夹进了自己的衣襟里。
她转过身,走回了诊室。
那天晚上,顾湘在日记里写道:
“《青囊书》第二卷完成了。名字叫《金创伤科》。华佗在卷末写:‘此书若无你,难成。若有你,不难。’他不会说情话,但他把情话写在书里,让一千年后的人都能看到。今天那个樵夫来换药,伤口长得很好,没有感染,没有化脓。他下地走了两步,笑着说‘不疼了’。华佗站在旁边,嘴角弯了一下。我知道他在高兴什么——不是因为他的缝合技术好,是因为他用了我的办法,冲了三遍盐水。清创、止血、缝合、包扎、拆线,他把这些散落的珍珠串成了一条项链。我把其中一颗珍珠埋在了槐树下。不是不相信他,是想让这颗种子活得更久。”
窗外,月光正好。老槐树的影子落在药圃上,像一只手,轻轻地覆盖着那片刚刚被翻动过的泥土。顾湘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声,听着华佗在隔壁房间均匀的呼吸声。她忽然觉得,种子种在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