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秘密(之二)
外地弹花匠的新家在大路边上。阿芹和爹爹去过那里一次,是晚上去的。本来,爹爹从不同阿芹一道外出,但是自从姐姐云香从家中出走,一去不复返之后,爹爹对阿芹的冷淡态度就改变了。当然也不是说,爹爹对阿芹变得亲密了——爹爹同谁都不会亲密的。爹爹只不过是开始要阿芹参加他的一些活动了。爹爹的活动全是一些令人捉摸不透的事。有两次他要阿芹同他一道去村口等某个人,但那个人并没出现。还有两次他要阿芹帮着他换屋上的瓦,而屋上的瓦好好的,用不着换,他就坐在屋顶抽起烟来。阿芹等得不耐烦,就偷偷溜走,过了好久再返回,发现爹爹还坐在屋顶上,并且在那里向什么人招手。下来后他就对阿芹说:“幸亏检查了一下,不然就漏雨了。”去外地人家里这一次也是神秘兮兮的。父女俩从家里的后门溜出去,一前一后地走着,路上一句话也不搭。
那人的家就是一间路边的草棚,里边倒还宽敞,桌上点了一盏小豆油灯。他们三个围桌子坐着。因为天还未完全黑,外面还是车来车往的,震得草棚吱吱地响。阿芹就坐在那人对面,她发现在油灯下,那人就显得不年轻了,脸上有很多皱纹,她估计他比自己爹爹的年纪还要大一点。爹爹和那人谈了几句农活方面的事,那人就说起村里有一头病牛,被人牵到山里,拴在酸枣树下有三天了。然后两人就开始叹气,终于沉默了。不知过了多久,那人打起哈欠来,爹爹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就起身告辞了。
爹爹走在前面,阿芹走在后面。阿芹忍不住开口了:
“齐叔刚才在说谎,根本没有那么一头牛。”
“是啊。”爹爹平心静气地答道,他的声音同弹花匠一样虚飘。
“他差不多是个骗子啊。”
“胡说!说些没有的事就是个骗子啊?”
“瞧,您生气了。”阿芹在黑暗里恶意地忍住笑。
阿芹回头看那间草棚,见那盏油灯还亮着,大路上已没有了牛车和马车,阿芹好奇地想,那人在夜间如何消磨时间?会不会走出屋子,到大路上溜达?关于她爹爹来这里的目的,阿芹不会去问爹爹,她要自己去发现,她觉得,这个姓齐的弹花匠绝不是同爹爹刚认识的,他们之间已有好几年,说不定几十年的交往了。阿芹自己对于流浪的弹花匠没什么好感,这些人什么地方都能住,几床棉胎牵在树下或墙边就成了他们的家,然后就把他们住的地方弄得脏兮兮的。一想到自己的姐姐二话不说,挑起那些工具就外出做弹花匠去了,阿芹的心里又燃起对这个外地人的仇恨。他既然不再干这个营生了,为什么将工具带到她的家里来?要是不带到她家来,云香就不会出走。也许这事是她爹爹同这个人商量好的,他们不是一连好多天在猪栏屋那里会面吗?在猪栏屋旁边的青蒿地里,两个阴沉的汉子从高处对着村里的屋顶用烟斗指指戳戳的,阿芹每次想起这副景象心里都不舒服。当初弹花匠待了那些天,却不进他们的屋,这本身就是一种计谋。可能云香早就瞄上了他那套弹花工具吧。
云香出走之前,阿芹觉得,她已经有好久不安于在家做家务了。那一天,从田里回来的小弟忽然破口大骂,骂姐姐云香是“流浪女”,还骂了些别的。当时阿芹还觉得诧异呢。厨房大火事件发生之后,小弟就不再同云香说话了。云香在小弟的骂声中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像他骂的是别人,同自己无关似的。她问阿芹:“你看我这个年龄学技术是不是晚了点?”接着她又告诉阿芹,她已经把弹花的技术掌握得差不多了。阿芹说,她天天都在家里,也没工具,是怎么学会的呢?云香回答说:“这你就不知道了,这种活靠的是灵气。”阿芹在心里想,她是不是看上了那个老弹花匠,决心嫁给他?云香又说,小弟已经容不得她在家里待下去了,他之所以骂她“流浪女”,是暗示她,要她去流浪。她又补充说,他小小年纪这么有远见,令她佩服得很。她还告诉阿芹一个秘密,说她五岁的时候尝试过沿着大路一直往外走,看能走多远。那次她走到了河边,她坐在河边等船时,恰好有个村里人经过,就把她带回家了。回家后,爹爹大大地夸奖了她,说她将来一定会“有出息”。阿芹明白了,云香之所以看上老弹花匠的工具,是因为做了弹花匠就可以到处游**。看来这个家里,早有出走预谋的是云香,而不是自己啊。
有时阿芹也想惹怒小弟,让小弟骂自己一句“流浪女”,但小弟从不搭她的腔,顶多冷笑两声,他的这种态度使阿芹很沮丧,觉得自己现在已毫无出走的理由了。而爹爹的所作所为则令阿芹惊讶,他只是一味地让阿芹卷入他内心的纠纷,好像不这样做就未尽到责任似的。前天,他竟然叫阿芹同他一块蹲在猪栏旁的青蒿地里,阿芹以为他有什么话要对她说,他却又什么也没说。从猪栏屋那里下来时,阿芹看出爹爹的步子已显得老态了,岁月不饶人啊。从前,他可以从大山里挑两百斤柴到镇上去卖呢。但是阿芹感到,这个显出老态的爹爹的思维比任何时候都要活跃,有时一天里好几次,他丢下手头正在干的活去观察什么或思考什么。每当这个时候妈妈就说,暴风要来了,但等来等去的,暴风一次都没来,屋里反而出奇的平静。
弹花匠也时常来家里,谈起卖柴的营生已不太好做了。阿芹觉得他有点后悔不该将弹花工具送给了云香。阿芹有一次忍不住对他说:
“今天来村里的那帮弹花匠,连午饭都没赚到,在菜土边挑野菜煮了吃呢。”
弹花匠瞥了她一眼,一声不响,脸上浮出高傲的微笑。
阿芹心里头恨死他了。转脸望爹爹,发现爹爹在同弹花匠使眼色。
“他们就是吃野菜嘛,”阿芹发狠地说,“还偷了老蔡家的鸡,那一家骂得天翻地覆的。”
她的声音虽然很大,爹爹和弹花匠却好像没听见,将目光一齐投向门口,因为有个人进屋来了。那人正是老蔡,阿芹心里暗喜。
“我正在考虑弃农经商的事,二位能给我什么样的指示呢?我家小女也对弹棉花的技术产生了兴趣。”
阿芹就趁着老蔡讲话之际偷偷溜走。弹棉花的在村里会有如此大的威信,这是阿芹做梦也想不到的。
闲下来时阿芹仍旧想念云香。就在云香出走那天,阿芹的梳妆盒也不见了。阿芹知道纸包里的那点指甲肉是被云香带走了,反而感到有点安心。利刃切下阿芹一边指肚时,云香不是曾流露过浓厚的兴趣吗?
云香留下的家务现在是归阿芹承担了。阿芹并不讨厌干活,她干活时就觉得自己成了云香。由于这种想法,她的活也一天比一天干得好。连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她的腌黄瓜的技术是从哪里学来的呢?于是她想起云香说过的话:学技术靠的是天生灵气。虽然阿芹卖力干活,性格阴沉的小弟却不给她好脸色看。当然他不想如同逼走云香一样逼走她,他只是在家中摔东摔西的,对妈妈抱怨说:“家里一点秩序都没有。”实际上呢,阿芹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他去田里干活时,阿芹从后面望着他的背影,发现他的双肩已长宽了好多。阿芹觉得他这副样子好像要出事。妈妈的态度是暧昧的,小弟一发脾气她就躲开,过后又悄悄对阿芹唠叨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比如:
“我们没有能力搞好家庭的秩序,你说对吗?问题都出在你爹爹身上,早年遗留下来的债务……”
阿芹厌恶地想:如果小弟出了事,责任都在妈妈。然而妈妈的话还是引起了阿芹的深思:那是些什么样的债务呢?很可能云香是出去还债去了吧,爹爹的暗中安排总是英明的。在云香出走后的日子里,爹爹无言之中一直在安排家事,小弟大约是对这种安排不满,所以才说家里没有秩序。恐怕在他们三姊妹出生之前,爹爹就有了那些债务,此后爹爹就一直在家事的安排上挣扎着。“乱”的局面也许是一件好事呢,这样他不就可以乱中偷闲了吗?爹爹最爱做的事就是手执烟斗站在或坐在某个高处,让自己被笼罩在莫测的烟雾之中。很显然,他才不喜欢一清二白的局面呢。阿芹将爹爹归于那种在脑子里下象棋的类型,这种人虽有点可怕,却也吸引着他周围的人。有十多年了,阿芹一直在追随爹爹的棋路,可惜她还是差得太远。就说这个弹花匠吧,老远跑了来,居然就在大路上搭个草棚住下了,真是匪夷所思啊。
这一天下起了大雨,弹花匠从山上挑了一担柴下来,淋得浑身透湿,样子可怜极了。阿芹举伞同他相遇,却不想同他搭话,就用伞遮住上半身。没料到老人居然在大雨中放下了柴捆,那两捆柴挡住了她的路。
“齐叔不怕雨吗?”阿芹只好开口了。
“你姐姐这种姑娘很奇怪啊。”他抹着脸上的雨水说,“她现在已经在洼塘庄那边做,离这里有五百里地呢,你看她走得多么快。”
“您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呢?”
“山里人告诉我的。山里人如今不在山里干活了,他们到处流浪。就好像你姐,一去不复返。”
在雨声中,阿芹满耳都是悲愤的哭叫。她转身往回跑,一边跑一边扭过头看看弹花匠。但是弹花匠岔进另外那条小路,消失在雨雾中了。这时阿芹才记起,她是出来找一只走失的小猪的,于是又返回去继续寻找。一直找到那个积水的石灰坑,她才看到小猪白肚皮朝上浮在水里。她匆匆看了一眼连忙收回目光,因为感到自己要发作了。
那一天阿芹在雨地里一直走到天黑,两只裤管弄得湿淋淋的。她回到家时发现家中没点灯,也没有任何声音,这令她感到分外恐怖。她在自己房里换下湿衣服后就想睡,但有一条影子溜进来了。
“你爹在整顿家里的秩序呢,你可不要乱来啊。”
阿芹头昏得厉害,就上了床,盖上被子。妈妈却在她床边坐下不走了。
“今晚我们都没吃晚饭,你爹爹吩咐不准点灯。为什么要这样呢,还是放心不下云香啊。云香是你爹的爱女,又随时有可能回来。当然我们是不会同意她回来的,但是你想,她就不会偷着回来?所以不能点灯,要做出家里已经没人了的样子,这样她就死了心了嘛。我们听说了你对齐叔不礼貌,我们都觉得你前途不妙啊。你是要在村里待下去的……”
后面的话阿芹就听不见了。
阿芹第二天早上醒来后听见弹花匠在她窗前同爹爹说话,那声音是患了伤风的声音,很难听。听了一会儿,阿芹就觉得自己头疼欲裂。弹花匠说话不知要表达什么,总是那几句话,反反复复地说。爹爹呢,要么一声不响,要么发出奇怪的惊叹。
“日久见人心啊!”阿芹听见爹爹故作惊叹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