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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第1页）

蛋液在平底锅里沸腾，如同破晓时分地平线那头跃跃欲出的金光，待光束聚拢，耀眼的一道亮白划过，案板上的面包片被分成不同颜色的两块。

解思宁对着厨房窗外哼出几个音符，拾起砧板上一条焦褐色的面包边塞进口中，一边嚼着准备早餐时产生的边角料，一边望着远方继续哼唱小曲，在她身上，难得一见这种轻松时刻。

被宣告无罪，是侥幸逃脱也好，是陈礼安不在乎也罢，对解思宁来说，这些日子里紧绷的心弦终于可以拧松卸下。

解思宁端着精心搭配的早餐来到陈礼安卧室，陈礼安的房间竟比上次宽敞不少，足够两人好好坐下，静静享受早晨的阳光和清甜。

陈礼安一手微微调整食物的摆放角度，一手举起手机，餐盘花纹折射的光影在房间和两人身上流转。一顿摆弄之后，陈礼安终于得到了满意的构图和色彩，这才咬下她的第一口三明治。

“你有看到Yvonne的好友圈吗？……”陈礼安用指尖挑起几颗蓝莓放进嘴里，嚼得仔细。

解思宁回忆起Yvonne发过的动态，有RegentStreet的天使灯，有泰晤士河边的下午茶……都是解思宁暗中观察陈礼安时顺带看到的。

“……伦敦好玩吗？……要不……我们……一起去吧？”

圣诞新年假期，很难临时订到伦敦的酒店，解思宁想到306号公寓，可那场入室盗窃发生的时间临近开学，解思宁当时只来得及整理被小偷翻出的衣物，后续的维修工作匆匆交代给了钱玉宁，在这之后，解思宁还没和钱玉宁联系过，她没有公寓的新钥匙，也不清楚目前公寓的状况如何……

另外就是……只有一张床……

各种无法成行的原因在解思宁的脑海叠成山峦，犹豫一秒，她朝着借口的大山高举斧头，劈开一条裂缝。

女儿久违的来电让钱玉宁很是惊喜：“破的墙我找人补好了，门锁我也安排换好了……我不知道你假期回不回来，但也让人打扫过了……噢，你现在去的话不用钥匙，我换的是可以定时刷新密码的电子锁，安全点……你今天就回去啊？没问题，现在的密码我这就发给你啊……”

“原来这条路上还能看见大海……我上次都没注意……”

陈礼安将手机扣在车窗玻璃上，用摄像头记录起列车轨道沿途的风景。解思宁侧目看向陈礼安的屏幕，陈礼安的取景器里，画家般勾勒出纯白悬崖的岁月痕迹，凝固住蔚蓝大海的呼吸，还定格了棕红矮马追赶飞腾的瞬间。

渐渐地，天色开始变得阴沉，火车也从开阔的海岸线驶入破旧的村庄窄路，车内广播伴着滋滋啦啦的电流声：“Wearenowarriving……”

是开学那次车厢拆分的那站，解思宁转过头，却发现身边人垂头倒在她的肩膀，睡得迷糊。解思宁跟着一起闭上眼睛，侧脸轻轻贴上陈礼安头顶，她清楚，这趟班次，列车不会分开，两人可以安心睡下去。

紫黑的云团堆积在地平线，橘红的浪涛涌向斑驳陆离的都市，城区里的建筑被雨水打湿成金属色调。列车到达伦敦市区已临近傍晚，解思宁和陈礼安重新回到帕丁顿火车站，此时的车站里节日氛围浓厚，到处欢歌笑语。

解思宁牵着陈礼安走进伦敦的街道，闹市区的人潮将二人推向彼此。

百年前，同样的双层巴士满载欢度节日的人群，穿梭于城市之间，数十年前，同样的君主致辞携带平安喜乐的祝福，传递于电波之中，十几个月之前，同样的繁杂人流让解思宁狼狈无助又失魂落魄，可现在的她，身处于最喧闹的人海中央，却能清晰察觉到自己心境的不同。

没有恐惧随时坠入悬崖的提心吊胆，没有畏怯时刻陷入泥沼的动弹不得，在完全计划外的旅行中，解思宁的全身被不一样的温暖所包裹，在最潮湿阴冷的冬夜里，解思宁享受着独属于她的日光。

阳光洒落的温暖融化了解思宁内心的寒冰，也消融了解思宁眼底的厚霜，在回荡的温柔歌声里，解思宁的泪水不自觉地流淌。有陈礼安的陪伴，解思宁似乎能短暂放下所有的伪装和防备，包括对外界的，也包括对自己的。陈礼安发现了解思宁脸上的泪滴，可她并不知道，这眼泪是因为她。

“你希望拥有什么样的爱情？”

陈礼安翻过身，公寓这张床的尺寸刚刚够两个成年人躺着，这让她的脸一下凑到解思宁跟前。两人临时起意观看的那场音乐剧让陈礼安意犹未尽，过了数小时还沉浸在剧目中的爱情叙事里，继续和解思宁讨论着演出中的剧情，眼神里的专注让解思宁着迷。

解思宁凝视着陈礼安那双抑制不住探索欲的眼睛，回想起数年前的那个暑假。有好感的女孩就在身旁，她们一起在城市街头漫步，过完充实的一天，又一起舒适地窝在温馨的房间，一起讨论艺术作品里的爱情，一切都是那么相似……解思宁无比享受这种模糊又暧昧的联系。

“那你……现在有爱上谁吗？”

可要让这模糊变得清晰，让暧昧变得确定呢？

陈礼安的提问让解思宁畏惧，以她的感情经验，谈话到这里，是最适合顺水推舟让试探变坦诚的时刻，可如果是她会错意了呢？

如果此刻的解思宁单单是陈礼安认识的仅一个学期的解思宁，她一定诚实回答，可现在的解思宁是过去那些真实发生的坎坷经历的总和，她想到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她想起自己那段还没画上完整句号的感情，她想到国内那些受她家庭牵连而流离失所的人们，还有那些结不清的账目……

她是没有资格再谈论爱情的，她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