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喜欢我不?’
小时候的廖年年就这般粘牙,因为眼睛瞎了,爹娘又经常进厂,他自己一个人坐在炕头捏大米玩。
等到廖文川放学,他坐在墙角吭叽吭叽的挪过来。
廖文川经常坐在炕头写作业,他圆滚滚的脑袋就像吃面条时一样凑过来,眼睛不知道往哪看,视线直愣愣的,却挡不住他笑起来时的梨涡,陪他写作业写久了,身上酸痛,还是不肯走。
廖文川有时将他推的很远,廖年年便环抱住他的手,‘哥,我等你呀,我等你写完,死也等你~’
‘好不要呀?哥?’
“哥,你咋了?”廖年年的影子从三岁到六岁在面前重叠。
眼前的人慢慢变成好几个抓不着的影。
只听见‘嘭’的一声,对面的廖利勇倒地。
廖文川的口鼻里溢出鲜血,廖年年捧着饮料杯想要给他递汽水喝,让他缓缓,有些害怕的喊着‘爹’
可对面的廖利勇早就倒地,他的面碗中全是流淌出的鼻血。
汽水里似乎还残留着的药粉缓缓向上滚动着气泡,在杯子里炸了一个又一个。
廖利勇给他们喝的不是汽水。
——是药。
“这么年轻啊,怎么就喝农药了?”隔壁床的大娘磕了个鹅蛋剥壳给老伴,“大过年的哎!”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床:“对面那个男的呢?昨儿还在呢,出院了?”
老伴儿幽幽道:“昨儿晚上就推出去了,死了。”
“哎呦,喝多少农药呀?啥事呀父子俩能这么干,好死不如赖活,这小伙昨儿吐了那么多黑血,今儿还能挺住吗?”
她老伴摇头表示出一个未知的表情。
廖文川醒的很晚,护士平均一个小时要过来翻两次他的眼皮,若是瞳孔失焦就是没救了。
隔壁床的大娘拿着水壶接水,到了晚上医院得保持安静。
一盏白炽灯撒着灰白颜色照在惨白的床单上,消毒水味充斥鼻腔,廖文川又一次灌喉涌吐,护士蹲在塑料盆前看了看,说这次吐的血不是那么黑了。
他疲惫的眼睁开一条小缝,听见护士鞋在水泥走廊拖动的声音,隔壁床的大娘拿着暖壶往瓷缸里倒水,听大娘跟她老伴的闲聊,耳朵嗡鸣,好像有根针扎,声线是一条直线在脑海中来回穿过。
大娘道:“昨儿死的那个,你知道是谁不?”
她老伴问:“谁啊,岁数不大啊瞅着。”
“就红旗开零件厂的廖利勇,咱们村老白家的儿子还在他们厂子干活呢!听说欠不少钱呐,他一死,信用社那边来不少人呐,说要把他们家厂子买了都不够的!”
“好好的厂子,咋能说没钱就没钱了?他家厂子可不好进,得给厂长送礼,咋一下就死了?”
“他女人跑啦,俩人借了不少钱上山西,那边不是也钻地井吗,那女的没回来,一翻腾他的包里头还有医院的证明,说孩子也不是亲生的,一堆债厂子维持不下去多少人的工钱都没开,现在改革开放多少年了,钻井的机器谁家还用零件啦?肯定全砸手里啦!听说得有几十万呐,那能不跑吗!”
廖利勇原本在年前就谈好的生意,厂子里借钱做了不少零件。
如今山西那边不要,借的钱全打了水漂,零件堆在厂子里销不出去,这么大笔钱村里头的信用社贷不了,是县里头的,即便不是高利贷利滚利起来数目也不小。
“孩子咋能不是他的?我记得那厂长不是和他女人关系可好了吗?”
大娘也不懂其中的关窍,只回想着昨天护士的话,“什么血型?廖厂长是a他娘是ab,这小孩昨儿想给他哥献血还是咋的,一查出来是个o型,那就不是亲生的呗!”
“欠一屁股债,女人跑了,孩子还不是自己的,大过年的给俩孩子下的农药,你说说这事——”
两个老人叹气,心道两个小孩可惜了了。
廖文川喉咙像是有针扎有火烧,断断续续听完,几次张口说不出话,胸腔的起伏比之前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