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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瘦第二 2(第2页)

渐渐天色黑了,酒席散场,宾客乱着。谢道怜跟着宾客出了门,一路往谢家去。

冯沅君在外面吃了饭,端了叠点心回房间去,却没看着谢道怜,便问旁边照顾两个小孩的奶妈:“小姐去哪儿了?不是说在房里吃饭吗?”

奶妈抱着公冶华月,笑道:“少奶奶刚说出去找你,你没碰见她?怕是你两错过了,少奶奶还在外面寻你呢。要不要叫人出去看看?今天来的客人实在多,一双眼睛看不过来的。”

“没啊,一路上没见着她。”冯沅君想了想,确实一路上都没见着谢道怜,因吩咐佣人道:“你到外面看看小姐在不在,想是去找我了。你这边只顾找着先,也不必和别人说起,这已经够忙的了,别再乱起来。”

见佣人去了,冯沅君又叮嘱奶妈道:“你看着两个孩子,我去看看。这点心是给你拿的,你就着茶吃了吧。等找到小姐了,说不定还要去看看姨奶奶,再去陪陪老夫人,辛苦你哄他们兄妹两个睡觉。”

奶妈叫放到桌子上,一面笑道:“多谢你费心,知道了。”

冯沅君便拿了伞出门,径找去谢家。

她跟了谢道怜许多年,从她小时候认字读书便开始,因此认得许多字。她还记得前两天,谢道怜写了封信。

蟹壳青闪银笺纸,上面写道:

谢长安,怎么过去那么久了,你还不来接我?你在生我的气吗?你在家里是不是过得很好?不在我的身边,不用照顾我,所有的一切都顺着你的心意。没有我,你也过得很开心吗?想必你过得开心极了,一次也不用想到我。我过得不好,很不好,我不想再待在这儿了。这里的一切如此冷漠、冰冷,虽然有很多人,但没有人会听我讲话。我和公冶应麟说话,他总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可我却明白他说的每一句话。他告诉我一些事情,可是又不要我确实地知道,他拿许多话盖住他真正要告诉我的话。可是一点用也没有,我一听他的话,立马知道他在骗我。我厌恶他的每一句话,甚至到了厌恶他的程度。我过得不好,可不可以是对你的一点补偿?

谢长安,我想回家了。我总觉得我生病了,非得回家不可。再待下去,我的心脏也要冰冻了。就是死,我也不要死在这儿的。“心也千千结,肠也千千结,叫我问谁?能收泼水、合分钗。”你能读懂我的词吗?你像从前一样吗?

妈妈和爸爸还在的时候,你踩坏了我的螃蟹。那只螃蟹你还留着吗?就像我送给你的第一幅画、第一首词,你有好好地放着,每天都去拜访它们吗?如果你没有,那你还能记清我们的过去吗?你知道我还活在这个世上吗?我命令你,收到信后立刻来接我。这样,我就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谨付寸心,希垂佳音。

道怜,冷春三月。

她手边还有一叠信笺,词、信,混乱地掺杂。冯沅君安置两个孩子睡觉,便过去看她写信,正看见这封。

最近公冶应麟很忙,到深夜也不回家。回了也是到他自己的卧室去睡,不来打搅谢道怜。因此谢道怜这边也不用等他回来再睡。

冯沅君看见内容,心里一惊,又因为知道公冶应麟不来而不至于恐慌,问道:“小姐,你痴痴地写这些信做什么?好容易谢长安回去了,家里的风言风语少了些。你寄这封信回去,只怕他又来了。以后怎么安排得他回去?好在姑爷最近不回来,要叫他看见了,戳他的心窝戳得多狠啊!到时候大家面上都不好看。虽然最近是冷落了些,但也没到要回娘家的地步啊。闹开了,对你不好,对两个孩子不好。你叫他们的父亲如何看待他们?”

灯下,谢道怜手上还拿着笔,闻言抬头看着冯沅君道:“他看了信的话,一定会来接我吗?”她的眼睛一瞬间亮起来,但看着冯沅君皱眉的神情,又渐渐暗下去了,她淡淡一笑道:“你也知道,他并不会看见。早是他不来家,要是来,我就不摆在这儿了。”

她们这时还不知道,公冶应麟不来,是和顾家小姐聊得火热,已经近了婚期。但谢道怜却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公冶应麟的敷衍、佣人的碎语,都让她觉得不安。

冯沅君劝道:“我的小姐,不是教你摆去哪儿藏着,是这样的话不该写下来的——连说也不能说。一定要说的话,你像从前一样在心里背着人说就好了。”

冯沅君也不安,她的小姐太多情,一个不满意就要闹得人仰马翻。虽然她的生活不是万事如意,可谁的日子是实打实的圆满的?她安静地待在公冶家里,待在她公冶太太的位子上,对所有人都好。——她这样的日子已经好过太多人了。

谢道怜拿起信笺,照在灯下念了一遍:“心也千千结,肠也千千结。要问东皇暖风起,便迎万紫千红来。却雪澌冰泄,暖阁寒,只有燕语。叫我问谁?能收泼水、合分钗。”顿了顿,她问冯沅君:“冯姐姐,你还记得妈妈在的时候,我们是怎么过的年吗?”

冯沅君听她唤许久不唤的“姐姐”,一颗心如何忍得住?恰似初见时候。泪早流下脸来。是什么时候,她那爱笑的、有点脾气的小姐变成了这样忧愁?这样的好日子,许多人求不来的,但她不要。她的第一首词,是七八岁时作的《清平乐·玩春》,写谢家寿春园的风光,写全世界的春色尽到谢家来了。旁边有她的母亲、父亲,和那个有了点改变的小流氓谢长安。里面有一句,道是:“试问九天,奇葩仙草,可比寿春一色?堪看过,到底难竟、血缘浓。”

冯沅君一面擦泪,一面笑着回她。眼前模模糊糊的,是眼泪永远擦不干似的晕着眼睛。说了一会子,却闻到异味,是谢道怜拨开烛灯的玻璃罩子,信笺一燎便烧着了,被她丢到脚边的铜盆。顷刻,便烧了大半的信笺。

冯沅君看见,忙走过去扑那飘起来的纸灰,扇了一阵风,扑到盆底去。那些纸究竟都烧着了。

现在走在雨里去找谢道怜的冯沅君,同那晚一样流着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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