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他从蒲团上爬起来,耳边就传来婶子们的窃窃私语。
“这孩子磕得这么用劲儿,跟福盛亲呀。”
“是呀,唉,福盛一辈子命苦啊……”
只要身后戏做得足,就能抵消在世时受的苦。
王福顺想著,一年见不著一回的人哪能亲呢?
他这么卖力,不过是怕赵桂荣事后数落他“没长心”,说他磕头不认真,让舅爷在底下没面子。
他实在想不通,为啥人都没了,活著的人还要讲究这么多虚头巴脑的脸面。
磕过头,大人扎堆扯閒话,孩子就溜到饭桌旁等著开席。
王福顺挑了个最靠边的桌子坐下,这里挨著院角的小仓库,清净。
席上的菜不一定有二姐昨晚燉的鸡香,但庄稼人骨子里对大席的执念,是怎么都磨灭不了的。
没一会儿,赵桂荣也过来了,刚坐下就劈头盖脸地训:“你这完犊子玩意儿!挑这么个偏地儿,一会儿上菜的顾不上咱,好吃的都被抢光了!”
王福顺想,做儿子真难,横竖都得挨骂。
他选这儿本是想著,妈遇见熟人嘮起来就没完没了,耽误了去姥姥家干活的时间准得挨骂。
可结果呢?时间倒是没耽误,却因为挑了这么个偏地儿,照样挨了骂!
农村大席有个规矩,菜没上齐不发筷子,怕的是有人吃完就跑,主人家脸上不好看。
娘俩好不容易等来了筷子,刚往嘴里塞上吃食,仓库里突然传来不和谐的声响。
“你躲什么,这么嫩生的脸,给哥摸一下怎么了?”
“丫头片子还挺烈。”
“还敢咬?给我按住了!”
王福顺刚想站起来,赵桂荣已经“嚯”地一下躥了起来,眉头拧成个疙瘩,二话不说就往仓库冲。
王福顺赶紧扒了两口饭跟上。
倒不是怕妈吃亏,村里谁不知道赵同志的威名?
年轻时候能撵著偷鸡的二流子跑三条街,一把薅住脖领子就拽回来。
他是怕待会儿被骂“没长心的小犊子,老爷们一条却要躲在娘们身后”。
仓库门虚掩著,赵桂荣推了一把没推开,往后退半步,抬脚就踹。
“哐当”一声,木门应声而开,撞在墙上发出脆响。
仓库里乱糟糟的,堆著犁耙锄头,角落的阴影里,三个半大孩子正围著个女孩。
听见声响,三个少年齐刷刷回头,王福顺顺著门缝望过去,一眼就瞅见了那丫头。
那脸生得是真白净,不像村里的闺女,常年风吹日晒,皮肤总是黄里泛著黑。
她的头髮被扯得乱蓬蓬的,沾著些尘土,可只要看著她那张脸,视线一下子就被那双眸子勾了去。
那是一双杏眼,眼里含著泪,却不是那种楚楚可怜的模样,反而像是炸了毛的野猫,带著股子狠劲儿。
她的褂子胸口和肩头被扯得烂了些,一只手死死护著胸口,另一只手紧紧抠在一个少年的胳膊上。
倒是真像只护著自个儿的小猫。
“你们干啥呢?”
赵桂荣虎著脸,声音沉得像打雷。
她一眼就瞅见了墙角立著的镐头,伸手就抄了起来,单手就把那沉甸甸的铁傢伙举了起来。
铁质的器具在光线下泛著冷光,带著浓浓的压迫感。
三个少年瞬间就怂了,其中一个个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