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身侧草丛传来一道微弱至极的喘息声,细若游丝,几乎被风声淹没。
何若海猛地低头,心脏骤然缩紧。
陡坡林下的枯草之中,一名少年浑身浴血,倒伏在地。数道狰狞刀伤贯穿胸腹,衣衫破碎,血肉模糊,早已气若游丝。
可当看清那张脸时,他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眉眼、轮廓、面容,与现代的自己分毫不差。
此人,便是原身,绥阳何家子弟——何若海。
阖家覆灭之际,族人拼死将他推离屠戮中心,藏于坡下密草丛中。可刀锋无眼,他依旧身中重伤,侥幸未死,却也只剩最后一缕残息。
濒死的少年感知到了身旁的人影,费力地睁开涣散的眼眸,颤抖着抬起染血的手。他掌心紧紧攥着几份被体温焐得温热的文书,是何家最后的保命依仗。
那是一纸绥阳县户籍黄册抄录,备案工整,清清楚楚记载着童生何若海的身份籍贯;一张盖着县衙朱红官印的正式路引,合规制式、印章清晰,准许持有人避祸游历川黔;更有三份关乎前程性命的公文——播州宣慰司绥阳儒学流离学业保结、直隶泸州州学初审勘合、四川提学道特批临时附籍泸州应试核准书。
少年拼尽此生最后一丝力气,将这叠救命文书死死塞入何若海掌心。
气息破碎,字字泣血,微弱得几乎被风声淹没:
“求你……葬我族人……莫让何家二十七口……曝尸娄山荒谷……持文书赴泸州应试……续我何家书香……”
话音落地,染血的手掌骤然垂落。
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眸,彻底黯淡,再无生机。
同名,同貌,同命。
四百年时空错位,一场惨烈灭门之祸,让两个何若海,在此完成了生死交接。
何若海素来胆小惜命、精致利己,凡事优先自保,算尽利弊,从来算不上心怀大义的善人。可看着脚下冰冷残破的遗体,望着满山谷无人收殓的累累尸骨,看着这阖家倾覆的人间惨剧,他无法冷眼旁观。
这具躯体替他承接了乱世的宿命,这满门亡魂,是乱世最无辜的牺牲品。置之不理,便是终生梦魇,良心难安。
“你放心。”
他压下胸腔翻涌的酸涩、恐惧与震颤,嗓音干涩沙哑,字字郑重:
“我答应你,尽数安葬,不让何家众人曝尸荒野。此番赴泸州,必持文书应试,不负何家书香,不负你所托。”
冷风猎猎,穿林而过。
他拖着骤然归位、虚弱酸软的躯体,在荒坡乱石间寻来一把农户遗留的破旧木锄。靠着美术生常年户外写生锤炼出的耐力,在陡坡后方避风隐蔽的山坳之中,一锄一土,艰难刨开湿冷的泥土。
坡谷血腥未散,风声凄切刺骨。他往返于峡谷与山坳之间,小心翼翼收拢散落的残骨遗体,将二十多具冰冷的尸首一一归置妥当。手心被粗糙的木锄磨出水泡、渗出血丝,汗水混杂着冷风凝结的水汽、心底翻涌的泪水滚落面颊,他始终未曾停歇。
乱世蝼蚁,入土为安,已是唯一的慈悲。
一方方简陋的土坟在山坳间次第落成,无碑无字,寂寂藏于群山之间,掩埋了绥阳何家满门的悲欢与惨死。待尽数安葬完毕,他蹲在坟前,仔细清点所有遗留物件。
曾经良田百顷、家财无数的何家,经匪寇彻底洗劫之后,整片山谷搜刮殆尽,仅余下不足五两碎银、几样银饰品,以及一块双鱼玉佩。
一朝乱世,万般富贵,终归尘土。
悲凉与荒诞裹挟全身,让他浑身脱力,瘫坐于冰冷的泥土之上。潮水般的情绪反复冲刷心神:他庆幸自己承接身份、手握户籍路引与三级官批,在绝境之中捡回一命;他恐惧这明末乱世毫无底线的屠戮,不知自己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否在刀兵四起的世间活下去;他不甘前世安稳顺遂的人生骤然落幕,一朝穿越,沦落底层、朝不保夕;他更清楚,唯有科举入仕,拿到大明官方身份,才能真正摆脱待宰羔羊的命运,为自己,也为逝去的何家,谋一条生路。
他将文书贴身藏好,只在衣襟暗袋里留下一支随身的派克钢笔,一枚高档和田白玉观音坠,一具做工精良的纯银壳高倍单筒西洋千里镜,——这是他唯一敢外露的、来自后世的隐秘依仗。腰间碎银、双鱼玉佩妥善收好,辨明泸州方向,起身踏入茫茫群山。
风卷硝烟,遍山凄怆。
身前是掩埋满门忠骨的荒山,身后是战火燎原的播州大地。来自四百年后的美术生何若海,已束发换装、抹去异世痕迹,握着逝者托付的生路与科举凭证,背负着二十多缕乱世冤魂的期许,彻底扎根在了万历二十八年的娄山险地。
他不懂王朝兴衰,不识天下大势,没有济世之心,没有枭雄之骨。
唯剩一身市井机灵,一颗惜命求安、不甘贫贱的凡心,以及一份必须完成的科举应试之托。
娄山埋枯骨,泸州赴童试。
属于何若海的明末挣扎求生,与科举应试的艰难征途,自此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