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首之间,余光却从未停歇,飞快扫视周遭匪寇站位、兵器优劣、神色喜怒,暗自提防对方贪念再起、临时起意灭口。见一众土匪目光尽数落在银两与干粮之上,戾气渐消、杀意渐敛,他再度缓缓开口,言辞务实,利弊分明:“寨主明断,我等皆是无籍流民,无权无势,杀之无利,徒增罪孽;劫些许粗粮碎银,便可放数十人安稳过路,省去纠葛。不如结一段薄善,日后往来逃难旅人,皆知寨主宽厚,自会主动奉上孝敬,长久得利,远比滥杀泄愤划算。”
一番话语,不卑不亢,不讲仁义道德,只算现实利弊。
刀疤匪首横行杀人坳、黑松林多年,见惯了流民跪地哭嚎、拼死顽抗的丑态,还是头一回遇上这般冷静通透、口齿伶俐、识时务懂规矩的年轻人。明明是个文弱书生模样,却深谙山野生存规则,通透圆滑,一点就透,无需威逼便主动孝敬,省去诸多麻烦。
他掂了掂掌心碎银,掂量几分分量,又扫了一眼这群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流民,知晓这群人确实榨不出多少油水,没必要徒增杀孽,当即脸色稍缓,狠戾收敛,粗声喝道:“算你小子识相!既然懂事孝敬,今日便饶过你们!速速赶路,离开黑松林、走出杀人坳地界,不许逗留张望,更不许回头生事!”
一声令下,围堵山道的土匪纷纷撤开阻拦,让出狭窄湿滑的盐古道。
一众流民如蒙大赦,不敢多言,不敢回头,在赵老汉的招呼下,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快步穿行而过,人人心中后怕不已。
无人知晓,方才短短片刻凶险,全靠何若海临危不乱的急智、察言观色的圆滑、恰到好处的退让,才以微薄代价,化解灭顶之灾,保全整队流民,也牢牢护住了自己一路攒下的活命盘缠。
一行人步步紧赶,心惊胆战穿过黑松林险地,远离杀人坳的阴冷煞气,一路行过磨刀溪河谷隘口,彻底踏出习水地界,缓缓踏入川南合江境内。
此地山势放缓,河谷开阔,林木稀疏,远离黔地战火烽烟,少见兵匪横行,天地间难得多了几分安宁。
只是漫长路途的极致疲惫、连日惊悸的心神紧绷,再加上一路风寒侵扰、饮食不继、昼夜奔波,早已悄悄掏空了何若海的身子。
先前危机四伏,杀劫环伺,求生的执念死死吊着他的精气神,强撑着肉身赶路,百病隐而不发。如今险地已过,心神骤然松弛,积攒多日的风寒便涌了上来。
合江郊外,临江古道湿冷绵长,江风裹挟着水汽迎面吹来,刺骨寒凉。
何若海只觉头颅微烫,四肢酸软,畏寒咳嗽,眼前阵阵发花。连日踏险山、穿密林,双脚血泡叠加,衣衫潮湿,饮食粗劣,本就文弱的身子,终究显出了疲态。
他脚下微微一踉跄,身形晃了晃。
紧随身旁的赵老汉眼疾手快,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单薄的肩头,一摸他的额头,顿时大惊:“小郎君!你染了风寒!这般硬撑怎么使得!”
一路同行,赵家老小早已将何若海视作全队的主心骨。
数次逢凶化吉,皆是靠他冷静周旋、巧言化解,众人感念他的护持,早已心生依赖。此刻见他面色惨白、唇色泛青、病势沉重,一众流民纷纷围拢上前,满脸担忧,愁容满面。
何若海倚在老汉臂弯,微微喘息,胸膛起伏不定,纵使病势汹涌、浑身痛楚,神智依旧清明冷静。
他骨子里的审慎与利己,早已刻入骨髓。哪怕身染重病、虚弱难支,也不愿倒下拖累旁人,更不愿将自身性命寄托在乱世陌生人的怜悯之上。
他缓缓抬手,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形,强压下喉间咳喘,声音沙哑微弱,却依旧条理清晰:“老丈不必忧心,不过是风寒积久发作,稍作歇息便可缓上一缓。此地虽无匪患兵戈,可流民汇聚,鱼龙混杂,变数难料。越早踏入泸州地界,方能真正落地安稳,万万不可中途滞留。”
长路漫漫,风霜浸骨,兵匪环伺,病痛缠身。
少年孤身流落乱世,无亲族依靠,无安身之所,无良药暖食。
他从不是心怀苍生的仁人君子,亦不是快意恩仇的乱世豪雄。
一身市井急智,一身圆滑世故,一腔利己求生的执念,便是他在万历乱世,唯一的依仗。
江风萧瑟,寒雾漫道。
合江河滩古道之上,逃难队伍短暂驻足,随即再度启程。
染病孱弱的年轻书生,静静立在苍茫乱世山河之间,望着远方泸州城的方向,步履虽缓,却从未停下。
前路泸州城遥遥可望,可这明末乱世的无边风雨,才刚刚开始裹挟着他,步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