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年关将至,泸州街巷飘起年味,百姓最重春联,既要字迹工整,又要词句吉利。街坊早听说何先生字好、文采高,纷纷揣着红纸登门求字。何若海来者不拒,嘴上客气周到,心里打得精明算盘——帮人写春联,既能赚点薄利,又能攒好人缘,比埋头苦读更有用。
他口才伶俐,思维敏捷,三两句便问清各家境况。给农户提笔便是“风调雨顺五谷丰,家业兴旺四季安”;沿街商贩,便落笔“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广进达三江”;寻常小家则是“平安和顺添百福,康乐团圆纳千祥”。裁纸、叠格、蘸墨、书写,一气呵成,行楷沉稳大气,笔锋流畅漂亮,横批斟酌得恰到好处。
何若海素来通透精明,从不拒绝来客。他心知,写春联看似薄利微名,却是积攒市井人缘、立足街坊最好的门路。嘴上客气温厚,心底算盘通透,待人接物面面周全。
遇上家境贫寒拿不出红纸的,他嘴上叹着“乡里乡亲”,自掏腰包买纸代写,实则分文不取,只收白面馒头、青菜杂粮,既顾全对方面子,又给自己博下“仁厚先生”的名声;遇上家境宽裕的,他便多费笔墨,写得格外用心,换得五文十文铜钱、糕点,暗地里嫌贫爱富,对富户殷勤几分,对穷户点到为止。
一时间,他小院墨香四溢,排队求字的人络绎不绝,城南人人称赞何先生字好心善,人缘好得发烫。
除了春联,街坊婚丧嫁娶,第一时间便想到他。明末礼数繁杂,百姓多不懂规矩,何若海凭着通透心思与渊博学识,几日便摸清本地习俗,说话得体、办事利落,主持起来滴水不漏。
谁家办婚事,他从请期、迎亲流程梳理,到拜堂礼数、待客规矩,再到婚书撰写、喜联张贴,亲力亲为。嘴上甜言蜜语哄着主家,事事周全不铺张、不疏漏,把婚事办得体面风光,主家感激不尽,谢礼自然丰厚,常有二三百文钱,外加酒肉点心。
谁家有丧事,他沉稳安抚,协调邻里、拟定祭文、把控分寸,不嫌脏累,温言宽慰,既赚得谢仪,又落下好名声。
他做事从不吃亏,出力必求回报,圆滑机灵,不得罪任何人,把市井生存之道玩得炉火纯青。
因他人缘太好,模样清秀又通文墨,不过半年,登门说媒的人便快把小院门槛踏平。
王婆婆拉着他絮叨,说邻家女儿手脚勤快、性子温顺,嫁过来定然勤俭持家;赵伯也热心,托人捎来话,说同乡有位闺秀,模样周正、粗通女红,最配他这般读书郎君;就连街口卖糕的周大嫂,也拉着他胳膊不放,把远房侄女夸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说家底虽薄,却有几亩薄田,嫁过来不愁吃喝。
众人皆是诚心撮合,只道他品性出众、才华斐然,该当娶妻立室、安稳度日。
何若海脸上堆着温和笑意,连连拱手称谢,嘴上句句得体,心里却早把账算得明白。这些姑娘固然本分踏实,可出身寻常、无财无势,娶回来不过是添一双吃饭的嘴,非但不能助他在泸州站稳脚跟,反倒要拖累生计。他一心想攀门家境宽裕的亲事,少熬几年苦日子,早日摆脱流民底层的窘迫,自然不肯轻易应下。
凡此说媒,他皆以“战乱未定、学业未竟、不敢误人姑娘”为由温言推脱,既不得罪人,又保全了读书人的体面,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旁人只当他志向高远、稳重自持,反倒更敬重他几分。
日子安稳流转,这日午后,小院门被轻轻推开。
一位青衫素裙的姑娘立在桂树下,眉眼如画,肌肤莹润,身姿窈窕,气质温婉脱俗,一抬眼便让人心神一颤。何若海握着笔的手一顿,整个人直接愣住——好标致的人儿,比他前世见过的模特还要动人。
来人正是城南苏记布庄的小姐苏婉清,听闻他画艺高超,特意来请他画一幅水墨小像。
“何先生,听闻你丹青绝妙,小女冒昧,想请先生为我作一幅画像。”苏婉清声音轻柔温婉,落落大方。
何若海瞬间回神,脸上堆起最温和得体的笑意,起身拱手,语气殷勤又不失分寸:“苏小姐客气了,能为小姐作画,是在下的荣幸。小姐请坐,在下一定用心。”
他这辈子作画从未如此上心。前世学美术的功底尽数施展,细细观察苏婉清的眉眼轮廓、神态气质,下笔轻柔细腻,一笔一画都精心勾勒。水墨晕染间,将她的温婉灵动画得栩栩如生,比真人更多了几分雅致。
苏婉清看着画纸,眼中惊艳:“先生好笔法,竟把我画得如此传神,我从未见过这般灵动的水墨。”
何若海嘴角微扬,语气恰到好处地恭维,既不谄媚也不冷淡:“小姐本就风华绝代,气韵天成,在下只是如实落笔罢了。小姐若是喜欢,在下再为你补一幅山水衬景,更添意境。”
“那就有劳先生了。”苏婉清嫣然一笑,眉眼温柔。
何若海心头一动,打定主意要费尽心机结交这位家境优渥、容貌出众的苏家小姐,嘴上不停说着讨喜的话,哄得苏婉清眉眼弯弯,临走时频频回头,对他好感倍增。
夕阳西下,小院孤灯亮起。何若海望着那幅画像,指尖轻叩桌面。科举路难,人脉更贵。若能与苏家这样的人家结下善缘,日后在泸州立足,自然能少走许多弯路。
自此之后,苏婉清时常借着求画、问诗之名前来,二人往来日渐频繁,情愫悄然滋生,情意愈发笃厚。不过半载光景,何若海已是苏家熟客,苏家上下对他的才学性情皆有所知,只是关于他的身世家底,猜忌与疑虑,早已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