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连连点头,细细嘱咐:“谈判沉住气,先探他心理底价,死守底线,千万别被老奸商拿捏被动!”
苏文轩微微颔首,将锦盒揣入内袖,步履沉稳,踏入泸州城弥漫的晨雾之中。
裕和堂藏在泸州老城的酒坊巷深处,门脸不大,却挂着一块烫金匾额。堂内摆着各式古玩字画,空气中混着墨香、酒香与古玩的陈旧气息。周启山年近六旬,身着锦袍,手持茶盏,正慢悠悠品鉴一幅古画,见苏文轩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师爷大驾光临,稀客稀客。”周启山放下茶盏,语气平淡,“今日来,是有好东西要出手?”
苏文轩也不客套,径直坐下,从袖中取出锦盒,轻轻打开:“周掌柜慧眼识珍,且看看这件海舶遗留的域外旧物。”
周启山放下茶盏,不紧不慢伸手取过千里镜。先是单手掂量分量,指尖反复摩挲银壳外壁,细细端详边角磨损、镜身包浆,随后慢条斯理抽出伸缩镜筒,对着窗外远处的沱江码头微微瞭望。不过片刻,他便已然摸清器物品相,眼底精光尽数褪去,瞬间换上一脸挑剔不耐的神色,随手将镜筒“咔哒”一声轻搁在案上,语气满是压价的刻意刻薄。
“苏师爷啊。”周启山扯了扯嘴角,眉眼间满是市侩算计,字字句句都在挑刺压价,“西洋玩意儿,说到底就是花里胡哨的域外噱头,新奇有余,实用不足。再说你我都是明白人,不用相互糊弄——此物是朝廷明令禁止私藏流转的禁货,先就占了最大的短处。再者说,这东西绝非全新,边角磕碰、镜筒滞涩、镜片带痕,经年使用损耗肉眼可见,属于实打实的二手旧物。”
他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一副稳坐钓鱼台的姿态,拿捏十足:“无官凭、无传承、不可公示、无法转卖。我收进铺子里,只能常年压箱封存,不仅占着本金,还要日日担着私藏禁物的官司风险。论品相、论合规、论保值,样样都算不上好物。这样吧,大家都是熟人,我不坑你,实打实给你捡漏实价,四十两。已是我能承受的极限,再多一分,这烫手货我绝不敢收。”
四十两,近乎腰斩的低价,是古玩老店专挑熟人、拿捏刚需的极致压价,精准算准了对方急需银两、不敢声张、无处另寻买家的短板。
苏文轩面色沉静,不见分毫慌乱,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神色从容,字字沉稳回击,不卑不亢:“周掌柜深耕川南古玩数十年,何必刻意苛责、自欺欺人。纯银精工外壳、西洋独家琉璃镜片、高倍望远工艺,放眼整个川黔,再也寻不出第二件同款。辽东戍边武将、川南土司、本地盐商,皆渴求此等观远雅器。四十两,未免太过敷衍,辱了这件域外珍器的工艺与稀缺。”
周启山眸光微变,眼底的慵懒彻底褪去,再次拿起千里镜,一寸寸检视镜片通透度、镜筒咬合工艺与外壁錾纹,心中早已透亮:这是纯正西洋原装器物,绝非中土民间粗制仿品,只要稳妥隐秘转手,卖给泸州卫武官或是叙州富商,最少一百五两起步,利润颇丰。
但他半生经商,最懂拿捏人心,越是好物、越是对方刚需,越要往死里压价。他面上不露半分贪惜,反而眉头紧锁,刻意加重顾虑,句句算计:“苏师爷说得轻巧。如今官府巡查日渐严苛,禁货交易风险极大。这物件本就有损耗瑕疵,压在我手里不知何年才能出手,本金积压、官司缠身,皆是我的损耗。我也是开门做生意,不能只讲情面不顾盈亏。”
他故作勉强地叹了口气,一副忍痛让利的模样:“罢了,看在你我邻里旧识的情分上,我再多让一步。旧物损耗、违禁风险全部折算,我最多给到九十两。这是我的封顶底价,没有半分利润,纯是帮你周转应急。再多一分,我便是亏本担险,绝不可能成交。”
九十两,恰好精准踩中苏家预设的最低成交底线。
苏文轩放下茶盏,目光沉静锐利,不被对方的话术拿捏,缓缓开口博弈:“周掌柜素来爽快,何必步步压利。此物工艺独特、川南稀缺,你隐秘转手必有厚利。我退一步,一百两成交。既抵消你担险损耗,也不负器物本身价值。今日银货两讫、一笔勾清,从此互无牵扯、绝不遗留后患。若是掌柜不愿成全,我便即刻动身转赴成都府,寻府城藏家交割。”
周启山指尖急促叩击桌案,眼底飞快闪过算计,暗自快速权衡利弊。
一百两,进价低廉、风险可控,转手利润丰厚。且苏文轩身为县衙师爷,行事谨慎缜密、口风极严,绝不会走漏风声、遗留祸端,是一笔稳赚不赔的稳妥买卖。若是过分压价逼得对方转赴省城,自己反倒错失一件稀缺好物。
转瞬之间,他收敛算计神色,故作无奈地摆手拍案定音:“罢了罢了!苏师爷为人稳重靠谱,素来诚信。今日我便少赚几分,交下你这个人情!一百两,成交!”
说罢,他起身引着苏文轩走入私密内堂,开箱兑银。暗格之中,一锭锭足色纹银规整发亮,成色上等、分量十足。苏文轩细细核验成色、称量分量,确认无误后,将沉甸甸的银两层层包裹、贴身藏稳,从容告辞离去。
此时晨雾尽数散去,暖煦晨光洒满泸州街巷,驱散了连日的阴湿寒凉。
苏文轩步履沉稳归家,刚踏入书房,便将包裹严实的银锭稳稳置于案台之上。林氏当即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拆开布包,白花花的足色纹银整齐排布,在天光下熠熠生辉。
她目光一亮,压着心底的欢喜,低声感慨,眉眼满是市井人家的知足:“一百两!守住了底价,还多磨出十两!周启山那老狐狸精于算计,能从他手里磨出这个价钱,已是万分周全!”
她指尖轻轻抚过冰凉厚重的银锭,即刻快速精细核算,条理分明:“一百两纹银!足够若海奔赴遵义的千里路途盘缠、学官贽礼、科场打点、儒生衣冠、同窗应酬的全部开销!余下银两,既能增补婉清的嫁妆首饰,还能填补布庄近期进货周转的空缺,一举数得!”
林氏将银两收拢,并未直接交予何若海,而是看向苏文轩,二人眼神交汇,依旧带着择婿的审慎。苏文轩轻捻胡须,对何若海语气郑重,分寸分明:“若海,这笔银子是你科考的本钱,亦是苏家对你的扶持,而非聘礼,更非婚事定论。”
林氏接过话头,语气务实恳切,却不改谨慎:“我和你岳父商量好了:五十两全数供你科考盘缠、打点学官、置办衣冠,一文都不许挪作他用;四十两存入婉清嫁妆专户,只待你功名落地、营生稳当,再行取用;余下十两留作家中公中,以备不时之需。”
她顿了顿,目光坦诚,不掩底线:“你且记住,科考是你的第一关,功名是立身根本。此番变卖信物,换的是你的前程,不是婚事。你若能一举考中秀才,安分读书、踏实营生,持家有道、待婉清真心,我和老爷自然为你们完婚,风风光光操办;若是科场再挫、心性浮动,婚事依旧要再作考量,苏家断不会把女儿托付给无根无业、前途未卜之人。”
苏婉清拉着何若海的手,眉眼温柔,却也明晓父母心意,轻声道:“何郎,爹娘也是为我们长远打算。你只管安心应试,考中秀才,我们的婚事自然水到渠成。我等你便是。”
何若海心中百感交集,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坚定:“岳父、岳母苦心,若海全然明白。此去遵义,必全力以赴,考取功名,踏实立身,绝不辜负苏家扶持,绝不辜负婉清心意。”
苏文轩微微颔首,神色稍缓:“明白就好。功名在前,操守在身,营生在后,三者皆备,方堪为婿。你且安心备考,家中有我们照料,科考所需,按规矩支取便是。”
林氏也放缓神色,将五十两银子用锦囊装好,递到何若海面前:“这是科考银两,你收好。省着用,用在刀刃上。好好读书,莫要辜负这笔银子,更莫要辜负我们对你的期许。”
何若海双手接过锦囊,分量沉甸甸的,不仅是银两,更是苏家的考验与期许。他抬眸立于书房廊下,暖融融的秋日晨光尽数落满肩头,驱散了长久以来的漂泊困顿。
一支跨越四百年岁月的异世旧镜,一百两沉甸甸的大明纹银。
一支西洋千里镜,换来了婚事的希望、换来了岳家的扶持,更换来了一场更严苛的前程考验。
他的野心,远不止一支千里镜。
他要借着苏家的靠山,借着自己超越时代的眼界,在这万历末年的风雨里,一步步往上爬。挣银子、挣功名、挣一世安稳富贵,更要为娄山关那二十七口冤魂,讨回一个公道。
雾锁沱江,酒香暗涌。
一桩由穿越者带来的异世珍器,在明末泸州的市井与官场之间,牵起一场步步惊心的谋利大戏。而何若海、苏婉清、苏文轩、林氏四人,各怀心思、各有所求,紧紧绑在这支小小的千里镜之上,向着各自想要的安稳与富贵,步步前行。
午后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苏家的庭院里,何若海拿起案上的《四书集注》,指尖落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句上,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科考,他必须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