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职家中琐事耽搁,一时失察,求大人恕罪!”何若海不敢辩解半句,只能俯首请罪,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他心里清楚,此刻任何辩解,都是火上浇油。
“琐事耽搁?”王应期忽然轻笑一声,笑声冰冷,带着浓浓的嘲讽,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何若海心底,“是倒卖播州旧物、敛财牟利的琐事吧?”
何若海如遭雷击,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瞒着所有人悄悄做的营生,竟被王应期摸得一清二楚!
自他从衙署库房以五钱银子收来大批播州旧棋、漆器残画后,一家三口分工明确,悄无声息地做起了古玩营生。苏婉清心细手巧,负责清洗修补、抛光养浆;苏清和痴迷围棋,最懂棋具好坏,负责品鉴品级、奔赴重庆销货;而他,负责鉴定真伪、编造“播州旧族旧藏”的故事,避开“逆产”雷区。
短短一个月,这门营生便初见成效。大舅子苏清和带着那副精心修缮的桐木古棋远赴重庆,凭着说辞被盐商以三十两纹银高价买下,净赚二十八两。他与苏婉清在遵义本地翻新旧物,也有十多两纹银的进项。
有钱之后,两人的生活渐渐讲究起来,再也不是往日那般清贫拮据。最让苏婉清欢喜的是,出恭再也不用随身带着粗糙刮人的厕筹;遵义的冬天湿冷入骨,何若海在案头摆了小炭盆;衙署饭食难以下咽,他便每日从家里带腊肉炒鸡蛋、细米糕点,衣着也换成了崭新的青绸襕衫。他懂事,早早就备了炭敬送给王应期,可他也知道,自己的开销早已远超廪生俸禄与书吏工钱,终究还是引来了上司的注意。
王应期早已派人盯了他许久,他倒卖旧物、牟利银钱、生活宽裕的桩桩件件,全都被看在眼里,只是一直没有戳破,直到今日迟到,才借机发难。
“大人……卑职……”何若海张口结舌,冷汗浸透了内衫,顺着脊背往下流,浑身冰凉,如坠冰窟。私售逆产旧物、私藏风尘女子,在大明是重罪,一旦被揭发,不仅功名不保,还要连坐家人,苏家满门都要受牵连。
王应期摆了摆手,语气淡了下来,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起来吧。今日本官不是问你迟到的罪。”
何若海颤巍巍起身,垂手侍立,身体僵硬,心沉到了谷底。
“本官听闻,你大舅子在重庆卖了三十两银子,你在遵义一个月也能捞十几两。”王应期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何若海心底,“何若海,你有眼力,有路子,更懂播州旧物的价值,能把破烂换成银子。本官看上的,不是那几十两银子,是你这个人。”
何若海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王应期,瞳孔微微收缩。
“本官明人不说暗话。”王应期放下茶盏,语气陡然强硬,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与压迫,“年关在即,上官炭敬、衙署运转、助饷修城,处处都要银子。本官俸禄微薄,杯水车薪,根本不够用。你替本官敛财,用你的眼力、你的路子,打理好播州逆产旧物的生意,所得银两,优先填补衙署开销与上官打点。”
他顿了顿,目光冰冷,字字诛心:“你若肯做,从今往后,你便是本官的心腹,迟到之事一笔勾销,前程自然无忧,廪生晋升、差事升迁,本官都会为你谋划,你供自己乡试盘缠,本官也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若不肯——本官定你监守自盗、私吞官物、勾结外人倒卖逆产,你那大舅子便是同党,你夫妻二人,全都吃不了兜着走,牢狱之灾,在所难免!”
何若海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别无选择。一边是即将出世的孩子、妻子的安稳、一家人的周全;一边是身败名裂、牢狱之灾、连累苏家满门。王应期掐住了他的命脉,把他逼到了绝路,让他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他想起床榻上怀有身孕的妻子,想起醉仙楼里受苦的妹妹,想起泸州的岳父母,想起大舅子苏清和的婚事,想起娄山满门的亡魂,想起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秀才功名……所有的一切,都捏在王应期的手里。
“卑职……遵命。”他声音干涩,一字一句,如同嚼碎了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屈辱与无奈。
王应期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傲慢:“很好,聪明人就该做聪明事。从今日起,你搬去衙署后院偏房居住,方便当值,也方便打理事务。你那大舅子,让他安分守己,不得再在外张扬,以免引来祸端。你手里的银子,先取二十两过来,本官要筹备炭敬,应急用。日后,本官自然不会亏待你。”
二十两!那是他打算给苏婉清买首饰补品、给未出世的孩子预备、给何若汐攒赎身钱的血汗银,如今要尽数上交,填补官场的无底洞。
何若海心口剧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却只能躬身应道:“卑职……这就去取。”
他转身走出签押房,冬日的阳光洒在身上,却没有半分暖意,反而显得格外刺眼。寒风吹透衣衫,钻进骨髓里,他脚步沉重,如同被拴住的囚徒,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
他曾以为,凭着自己的本事,能在这明末乱世护住妻儿,赎回妹妹,安稳度日;他曾以为,牟利只是为了摆脱清贫,让家人不再受冻挨饿。可此刻他才明白,在这腐朽的官场、乱世的丛林里,他根本无处可逃。
王应期需要一把敛财的刀,而他,恰好成了那把最趁手、最容易被掌控的刀。
前路茫茫,吉凶难料。
他回头望了一眼自家小院的方向,眼底满是愧疚与无奈,眼眶微微泛红。
婉清,对不起。若汐,对不起。
为了你们,为了我们的孩子,我只能走这条路。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深深的血痕,一步步走进寒风里,走进身不由己的官场漩涡,再也无法回头。
遵义的寒夜依旧漫长,寒风依旧呼啸,而何若海的人生,从这一刻起,被彻底卷入了川黔官场的暗流之中,身不由己,浮沉难定。他的古玩营生,从此不再是养家糊口、赎回妹妹的生计,而是推官敛财的工具;他的秀才功名,从此不再是安身立命、护佑家人的依仗,而是官场博弈的棋子。
寒夜秘语的温存犹在耳畔,转眼便被衙署的冰冷压迫取代。乱世之中,蝼蚁般的小人物,终究逃不过权势的碾压,逃不过命运的裹挟。
何若海站在寒风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白气,白气瞬间消散在冷风中,如同他此刻渺茫的希望。
他知道,从答应王应期的那一刻起,他的安稳日子,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