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鹤书浑身一震,积压多年的屈辱与怨愤瞬间化作决绝,重重点头:“好!就这么办!哪怕玉石俱焚,也绝不让安家白白吞了陇氏的基业!”
陇自得望向宗祠外沉沉夜色,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心中清楚,陇氏宗族早已风雨飘摇,唯有借奢氏之力,借奢社辉之势,方能在安尧臣的铁腕之下,寻得一线生机。隐忍,不是屈服,是蓄力待发,是伺机复仇。
千里之外的四川布政使司衙署,却是另一番云淡风轻。
巡抚乔璧星端坐案后,手中把玩一方端砚,神色悠闲自得。布政使周嘉谟坐在下首,放下手中密报,嘴角噙着淡笑:“抚台,奢崇明遣人前来,恳请我省出面,为永宁承袭周旋。”
乔璧星抬眸,淡淡一笑,语气满是洞明:“周旋?奢崇明想借我四川官府之力制衡水西,安疆臣也想借我省之手打压奢氏,两边都把我们当枪使,天下哪有这般便宜事?”
周嘉谟会意颔首:“抚台所言极是。婚姻承袭,皆是土司内务,朝廷不便干预,我省更无需站队。无论水西与奢、陇斗得如何天翻地覆,我四川官府只管隔岸观火,坐收渔利即可。水西势大,早已是西南心腹之患,让他们互相消耗,我川省方能稳坐钓鱼台,为日后改土归流铺路。”
乔璧星放下端砚,语气淡然却暗藏机锋:“传令下去,四川对永宁承袭、镇雄婚事,只作壁上观。奢崇明来求,便说‘土司家务,朝廷不便干预’;安疆臣来问,便说‘川省遵制而行,不敢逾矩’。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不帮忙——让他们斗,咱们看戏。”
周嘉谟躬身应道:“抚台英明。”
乔璧星心中暗忖:播州改土归流已成定局,永宁、镇雄皆是下一个目标。水西、奢氏、陇氏互相倾轧,实力越耗越弱,朝廷推行改流便越顺畅。他只需静观其变,待时机成熟,顺势出手,收归权柄,便是不世之功。
云南黔国公府内,亦是一片静默。
沐昌祚斜倚在太师椅上,一身常服,面色倦怠,手中捧着《道德经》,目光却久久落在“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一句上。管家躬身立于阶下,将川黔土司动向一一禀报完毕,大气不敢出。
“安尧臣要娶奢社辉了?”沐昌祚放下书卷,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是,国公爷。永宁奢氏已应下盟约,婚事不日便办。”管家低声回道。
沐昌祚沉默片刻,摆了摆手:“知道了,退下吧。”
管家躬身退去,厅内只剩沐昌祚一人。他重新拿起书卷,心中却早已波澜翻涌。平播之役,爱子沐睿失职身死,他被朝廷削权罚银,沐家百年声望一落千丈。如今水西安氏如日中天,势不可挡,他一个失权的黔国公,无力制衡,也不愿制衡。
镇雄、永宁,远在滇黔边境,本就不是沐家势力范围。安疆臣势大,惹不起,躲得起。他何苦为了不相干的土司纷争,搭上沐家仅剩的根基?唯有明哲保身,闭门不出,方能保全沐氏一脉。乱世之中,保全自身,便是最大的胜算。
蔺州奢府,夜雨未歇。
奢崇明独坐书房,面前摊开川黔滇三省舆图,指尖在镇雄二字上反复摩挲,眼底翻涌着滔天不甘。他不甘心,奢氏七百年基业,竟要沦为水西附庸;他不甘心,苦等八年的承袭,依旧被人拿捏;他不甘心,堂堂土舍,竟要靠妹妹联姻换取喘息之机。
可他别无选择。
安疆臣手握重兵,权势滔天,陈恩诡计多端,布下天罗地网,改土归流的利剑悬在头顶,稍有不慎,便是满门覆灭的下场。他只能忍,忍到奢社辉在镇雄站稳脚跟,忍到陇氏与奢氏联手发难,忍到水西露出破绽,忍到风起云涌的那一日。
门外传来轻叩声,奢社辉推门而入。
夜雨打湿她的裙摆,青丝微乱,却依旧身姿挺拔,眉眼清冷。她走到奢崇明面前,目光直视,语气平静:“阿哥,我想好了,我嫁。”
奢崇明抬头,看着妹妹,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化作一声轻叹:“委屈你了,社辉。”
“不委屈。”奢社辉轻轻摇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转瞬又被凌厉取代,“我是奢氏之女,理应为家族分忧。只是阿哥,你要记住,今日所有的隐忍与退让,都是为了来日的反击。等风起的那一天,你绝不能手软。”
奢崇明沉默良久,重重点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记住了。奢家所受的屈辱,来日必加倍奉还!”
奢社辉转身,走到门口,脚步微顿。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清晰传入奢崇明耳中:
“阿哥,我嫁。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奢家。”
顿了顿,又低声道:“……他等了我八年,我也不是草木。”
话音未落,她推门而出,消失在茫茫夜雨之中。
奢崇明望着妹妹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妹妹心中的情意,终究抵不过家族的恩怨,抵不过乱世的算计。
在这西南棋局之上,人人皆有私心,人人皆为利益。
安尧臣要的是镇雄基业,是奢社辉的人,是水西扩张的跳板;
奢社辉要的是正妻之权,是奢家尊严,是牵制安尧臣的筹码;
奢崇明要的是永宁承袭,是喘息之机,是重振奢氏的荣光;
陇氏旁支要的是夺回权柄,是血债血偿,是守住祖宗基业;
四川官府要的是削弱水西,是掌控西南,是推行改土归流;
黔国公府要的是明哲保身,是保全沐氏,是袖手旁观;
远在成都的何若海,尚在笔墨间争前程,为功名、为家人奔波,浑然不知千里之外,一张以联姻为局、以隐忍为谋、以复仇为锋的大网,已然悄然织就。
蔺州的夜雨,敲打着芭蕉,也敲打着每一个局中人的心弦。这场关乎川黔滇三省格局、土司存亡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