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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寒儒赴滇 藩府藏谋（第2页）

与此同时，遵义通往镇雄的驿道之上，秋风吹拂，落叶纷飞。

张秉文、秦慕贤、周文彬三人背着行囊，步履匆匆，踏在崎岖山路上。离开遵义这座困死他们的城池，前路虽远，心中却泛起一丝难得的光亮。

行了半日，三人在路旁树荫下歇息，秦慕贤喝了口冷水，忍不住开口：“咱们去镇雄投何若海，本以为学官会责罚阻拦，没想到陈教授准假，熊训导还给路费，这事处处透着蹊跷，绝没那么简单。”

张秉文坐在青石上，眉头紧锁，沉吟道：“我也觉得不对劲。熊训导特意留我们在书房，叮嘱我们留在镇雄辅佐何若海，不可轻返，不可妄报……这哪里是训导对生员的叮嘱，分明是对心腹的吩咐。官府这般安排，必有深意。”

周文彬却看得通透，摆了摆手：“想那么多做什么？有官府在背后撑腰，咱们此去镇雄，便多了一层保障。在遵义，我们科举无望，家产散尽，连养家糊口都难，困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去镇雄，跟着何若海做事，总有一条活路，总比困在遵义坐以待毙强！”

秦慕贤点头附和：“文彬说得对。熊训导让我们听何若海的，我们只管埋头做事，少问是非。天塌下来，有何若海顶着，有官府撑着，我们怕什么？横竖是绝境求生，跟着他，总比我们自己瞎闯稳妥。”

张秉文沉默片刻，长长一叹，语气中带着不甘与怅然：“我只是想不通，同样是读书人，同样是秀才，为什么好处、机会，总是何若海捷足先登？泸州县试、遵义岁考、府学扬名、成都乡试、藩府重用……一次两次，尚可说是运气，可次次如此，他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我们到底哪里不如他？”

这话一出，秦慕贤与周文彬皆是默然。

良久，周文彬低声叹道：“秉文兄，咱们别自欺欺人了。咱们虽是中产书香门第，可家底、底蕴，怎么能和绥阳何氏相提并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家即便遭播州兵祸灭门，曾经的世家风范、眼界气度，也不是我们寻常小户人家能比的。”

秦慕贤接过话头，语气复杂，带着几分折服，几分怅然：“没错。哪怕何家败落，何若海的手段、才学、行为模式、谈吐气质，全是世家公子的做派。他懂书画、通古玩、知礼仪、明人心，一出手就能被青山何氏认可，被遵义官府器重，被云锦熊氏拉拢，连水西安氏、永宁奢氏都对他另眼相看。他手里的人脉、资源，足以碾压我们这些中产寒门。”

“他赢在底蕴。”张秉文闭上眼，一字一句，心悦诚服，“他从小浸染的书画技艺、广博见识、得体谈吐，是我们读十年八股也学不来的。那不是寒窗苦读能补全的，是世家大族代代传下来的底气。”

“还有人脉。”秦慕贤补充道，“他可以靠同姓宗族联结青山何氏，靠文社联结同窗挚友，靠岳父苏文轩联结古玩商圈，随便哪一条，都是我们望尘莫及的。我们只有书本，只有八股，他却有一张铺开的人脉大网。”

“更重要的是阅历。”张秉文睁开眼，目光复杂，“他经历过娄山灭门惨祸，见过生死，熬过流离，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他的心理承受力、人心洞察、遇事决断，远超你我。这份从生死里磨出来的沉稳，是我们这些安稳日子里长大的人，永远比不了的。”

周文彬低声道：“我们考秀才，是为了科举正途，为了改换门庭；可何若海考秀才，不过是一块敲门砖。他的眼界、口才、气度、手腕，从来不是为八股而生，是为乱世立足而生。”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地上落叶。三人相视一眼，心中最后一丝妒意与不甘，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认命与笃定。

秦慕贤站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想通了就好。与其自怨自艾，不如踏实跟随。何若海已经在镇雄站稳脚跟，深得藩府信任，手握实权，跟着他做事，我们总能慢慢把日子过好，让家人不再受苦，不再为银钱发愁。”

周文彬重重点头：“对！我们信他，跟着他干！”

张秉文也站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走吧，去镇雄。从今往后，同心协力，辅佐何若海，闯出一条生路。”

三人收拾行囊，再度踏上驿道，步伐坚定，向着滇黔交界的镇雄而去。

而千里之外的泸州城南，苏府小院之中，亦是一派喜气洋洋。

苏婉清母亲林氏捏着镇雄传来的家书，反复看了三四遍，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连声对丈夫苏文轩道：“老爷，老爷！你快看看！婉清和若海在镇雄出息了！才多久的功夫，若海就做了陇邸副管家，协理府中庶务，掌钱粮器物，权责不轻；婉清也跟着做了内院女官，陪着正妻陇氏主持中馈，出入自由，体面风光！咱们女儿总算没有嫁错人，若海这孩子，真争气！”

苏文轩接过家书，细细读过，捋着胡须，脸上露出欣慰笑意：“婉清从小娇生惯养，心高气傲，爱体面，喜富贵，吃不得半点苦。如今跟着若海，在藩府之中安稳体面，受尽敬重，总算找对了人，得偿所愿。我这颗心，总算落地了。”

林氏坐在一旁，捧着热茶，越想越是得意，忍不住问道：“老爷，我至今都想不通。当初若海刚到泸州，一身落魄，无家无业，连个正经出身都没有，你怎么就一眼看准他，认定这孩子日后必有大好前程，肯把婉清许配给他？”

苏文轩放下家书，望向院中秋菊，语气笃定而通透：“你啊，只看眼前衣食，看不出风骨气度。何若海那时虽落魄困顿，衣食无着，可眉宇间的气质、见识、谈吐，远超寻常寒门士子。沉稳不卑，谦和有度，遇事冷静，处事周全，连清和那般心高气傲的孩子，都愿意亲近他、服他。若非娄山灭门、何家败落，以他的家世才貌，婉清或许还攀不上这般人物。”

“瞧你说的！”林氏嗔怪一声，脸上却满是得意，“是咱们女儿眼光好，有福气！如今若海和婉清在镇雄站稳脚跟，风光体面，往后清和的亲事、前程，也能靠着妹夫多多帮衬，拉拔一把，了却我一桩心头大事。”

苏文轩哈哈大笑：“你放心，若海重情重义，清和又是他亲内兄，他自然不会袖手旁观。眼下正好有个良机，镇雄藩府大婚，古玩品鉴、造册定级急需行家，我即刻写信联络泸州宝光阁东家顾沧浪、裕和堂掌柜周启山，还有几位古玩界的老友同道，一同前往镇雄，助若海一臂之力。”

林氏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这样再好不过！有你和诸位老师傅坐镇，珍玩品鉴之事万无一失，若海办事也更稳妥。正好让清和跟着一起去，跟着长长见识，学学本事，多历练历练，将来也能有个安身立命的依仗！”

“正是这个道理。”苏文轩站起身，神色郑重，“我这就修书，派人快马送去。镇雄之事，关乎西南大局，更关乎若海一家的前程安危，我们苏家必须全力以赴，全力相助。”

家书一封封寄出，泸州的古玩行家、鉴宝老师傅纷纷响应，整装待发。苏清和得知能随父亲前往镇雄，投奔妹夫，长长见识，更是喜不自胜，日夜收拾行装，盼着早日启程。

镇雄藩府之内，何若海与苏婉清尚在忙碌珍玩造册、安抚正室、筹备大婚诸事；遵义府中，官府暗谋布局，静待变局；泸州城里，苏家全力驰援，人脉汇聚；驿道之上，寒儒奔赴，同心相投。

一张覆盖川黔滇的大网，已然悄然铺开。

改土归流的滚滚洪流之中，小人物的命运、大家族的算计、官府的谋略、土司的野心，尽数缠结在镇雄这座滇北藩府之中。

而何若海这枚身处风暴中心的棋子，正被各方合力托举，一步步走向权力的核心。前路风雨未歇，可他已不再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