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约所定三成商税,是永宁全境之税,非蔺州一城之税。你身为奢氏主事人,理应统筹全局,而非推卸责任。况且,二爷陇澄聘礼早已备妥,奇珍异宝、绸缎金银,皆是水西十数年积累精华,只为风风光光迎娶奢社辉小姐。婚事早在今年七月初便已敲定,明年最迟五月,必须举办婚礼!若是婚期再拖,或是商税依旧推诿,那便别怪本辅无情,所有商税由蔺州全额上缴贵阳,一分不少!”
陈恩字字铿锵,无懈可击,彻底封死奢崇明所有退路。他身为水西辅事,此番谈判,既要为安疆臣夯实威势,又要全力促成陇澄与奢社辉的婚事,联结奢安两家,稳固西南大局,半点容不得奢崇明敷衍。
奢崇明脸色微变,再无计可施。
没了奢社辉辅佐,独自面对陈恩这等当世辩才,他就像赤手空拳面对千军万马,所有效仿刘备的隐忍手段,都被对方一一拆解、戳破伪装,毫无还手之力。他心中并非真的无言以对,只是句句不敢说破——投鼠忌器,承袭之权捏在水西手中,稍有不慎,便是满门倾覆,只能被动接受所有苛刻条款。
“我不是辩不过,是不能辩、不敢辩,今日所有隐忍,皆是为奢氏存一线生机。”奢崇明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将所有屈辱与愤懑死死压在心底。
他垂首应承,心中却恨得咬牙切齿。他恨水西霸道,恨陈恩咄咄逼人,更恨自己身边无得力智囊,孤身一人,任人拿捏。
安疆臣冷眼旁观,将奢崇明眼底一闪而过的怨毒尽收眼底,心中戒心更重。他效仿曹操一生,最懂“潜龙勿用”的危险,深知眼前刻意模仿刘备、隐忍蛰伏的奢崇明,绝非池中之物。今日一时屈服,不过权宜之计,他日若得机会,必定反噬。
厅外秋风卷过,吹得窗棂轻响。
宣慰府内盟约已定:质子、商税、婚期,尽数敲定。奢崇明躬身告退,步履沉稳,面上不露愤色,只将所有屈辱藏于心底。走出府门时,他抬头望向贵阳阴沉天色,眼底藏着一丝狠厉。
他效仿刘备的路,还很长。今日所受屈辱、所逼签条款,他日必定加倍奉还。
万里之外,辽东,赫图阿拉城。
今年,建州女真新首府刚落成不久,青砖黛瓦,气象一新。龙虎将军、建州左卫都督佥事努尔哈赤,时年四十四,正坐在新建贝勒府中,捧着一本汉文全相插图本《三国志通俗演义》,看得入神。
他早年在辽东总兵李成梁帐下效力,粗通汉文,认识的汉字不多,文言语句多有不通,唯独这上图下文、绣像通俗坊刻本,最合他心意。书中插画绘着三英战吕布、火烧赤壁、千里走单骑,人物神情、战场阵势一目了然,虽不能尽解其意,却能从插图和浅白文字中揣摩兵法谋略。
在他眼中,这不是闲书,是兵略、兵法、权谋教科书。“集中兵力、各个击破”“挟天子令诸侯”“以弱胜强”“远交近攻”,一条条计策,他都默默记在心里,用在建州女真的扩张与兼并之上。女真统一之路刚刚开始,可三国的谋略种子,已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万里风沙,隔不断汉家典籍流传。
西南土司、辽东枭雄,竟在同一时刻,共读一部三国,同用一卷权谋。《三国志通俗演义》早已成了西南土司高层人人追捧的必读之书,上至宣慰使,下至土舍宗亲,无不以研读三国谋略为能事,只是多数土司汉文功底浅薄,只能啃读插图全相本,难解其中深意。
镇雄土府,夜色初临。
何若海结束一日庶务,回到内院居所。苏婉清正灯下缝补幼儿衣物,见他归来,放下针线,起身迎上,温柔笑道:“相公今日辛苦了,听闻二爷又留你讲解《三国》了?”
何若海握住妻子温软的手,轻声叹道:“正是。二爷(化名陇澄的安尧臣)极爱《三国志通俗演义》,只是文言功底浅,每逢战事、计谋段落,总要叫我细讲,一日不问,便觉不安。方才在府中,我见他案头摆的也是市井全相插图本,字少图多,勉强能懂大意。我此前在遵义府学,便见过不少土司子弟捧着这类全相本苦读,深知其中市场极大。””
他顿了顿,想起此前在遵义府学,便见过不少土司子弟捧着这类全相本苦读,深知其中市场需求。
苏婉清明眸一转,天生的商业头脑与眼光瞬间亮了,压低声音,字字恳切:“相公,你绘画绝世,又是廪生,文笔通透。何不将《三国》原文改写得浅白通俗,再配上你亲手画的人物、战场插图,编成一整套带画、易懂的读本?”
何若海心中一震,豁然开朗:“婉清真聪明!你是说,像市井全相本那样,再精简、再通俗,配上插图,一册一册刊行?”
“正是!”苏婉清点头,眼中闪烁精明光芒,“西南土司高层,人人爱读《三国》,安侯爷、奢土舍、陇大人,无一不痴。可大多像陇大人一般,汉文不精,文言难懂。有图有话、一读就懂的本子,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宝贝!既可做兵书谋略,又可做闲读消遣,何止是解了二爷时时问你之烦,更是天大的商机!”
何若海抚掌大笑,眼底精光毕露:“好主意!我要画的,便是日后连环画一般的《三国演义》!图文相配,浅白如话,土司权贵人人争抢,既能稳住陇大人,又能结好各方,还能为我们攒下家底、积攒人脉!”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灯下温情脉脉。
一场关乎西南人心、权谋与商机的谋划,就此悄然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