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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镇雄筹剿 江汉通商(第2页)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雾气缭绕的山林间:“如今既然劫了樟树的商队,何不让他们替咱们做正经生意?他们识货、有门路、懂行情,把咱们的山货运出去,卖到湖广、江西,换回来的银子,再买粮、买布、买盐——比咱们自己瞎卖强得多。价钱给公道些,比跟土司打交道划算,也安全。”

吴德福眼睛一亮,却仍有疑虑:“大哥,可官军、土兵防范这么紧,咱们能做得成?”

“做不做,要看怎么走。”吴老乔转过身,语气沉定,“咱们不是要跟官府硬碰硬,是要用劫来的商队做护身符。他们有路引、有货单、有官凭,咱们更换服饰、让苗民假扮药工随行,借着他们的壳子走货,谁敢查?就算有人查,货是真货,路引是官府发的,只要不惹眼,谁也不知道背后是咱们在操盘。”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思南、贵定、石阡那些小土司,虽然也跟咱们做生意,可他们收了货,转头就卖给水西安氏——安疆臣把价钱压得太低,咱们不是给他们做嫁衣。与其绕一圈让水西安氏赚大头,不如自己找路子,卖到外省去。”

吴德福重重一抱拳:“大哥放心,我这就安排。和外省药商跨境走私,利润更高,还不会给官府抓住把柄,当下便去和那樟树管事详谈合作细则!”

仲家寨中,困顿与生机交织。而在千里之外的汉口码头,水西商行的船队已经靠岸三日,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人声鼎沸。

奢阿利一身短打装束,腰挂水西令牌,正立在码头上指挥搬运。他从贵州带来的两千人手分作数队,一队随船卸货,一队在城中驻守库房,还有数百精壮已备好车马,准备分赴长沙、常德、岳州等地采购夏粮。

陈恩站在库房门前,翻看着账册,神色从容。他抬眸看向奢阿利,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吩咐:“阿利,你来得正好。六月新粮就要上市了,这是每年粮价最低的时候。你即刻带三百人,分赴长沙、常德、岳州三地,就地采购夏粮。沿途关卡文书我已备好,你只管办事,越快越好。”

奢阿利躬身应道:“辅事放心,三日之内便出发。”

陈恩点点头,视线转向库房深处,那里堆着成垛的布匹与糖酒,码得整整齐齐。苏婉清正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快步走来,鬓边珠钗微颤,额角还带着连日奔波的薄汗。

“叔父,”她屈膝一礼,将账册双手呈上,“布匹已全部采购完毕。除了黔地最畅销的贵州布,还另购了紫花布、粗蓝布、葛仙布、扣布、四印布、漆河布等各色粗布,合计三万余匹。此外,按您先前的吩咐,在松江府采买了上等三梭布与高级丝绸,足有数百匹,专供贵阳达官显贵之用。”

陈恩接过账册,翻阅几页,眼底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又看向一旁的杨书瑶。

杨书瑶一身素雅青衫,面容温婉,此刻也捧着一本册子上前,语速轻快而清晰:“叔父,海味糖酒也已采购完毕。冰糖、白糖、红糖、黑糖合计近万斤;黄酒、高粱酒各五千斤以上,共万余斤;海带、紫菜、干贝、虾米等干货共计五千斤,这些虽重量轻,泡发率却高,是改善土司日常饮食的上品;另有鲍鱼干、海参各数百斤,专备土司宴请贵宾之用。”

“合起来,足有十多万斤。”陈恩合上账册,语气里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满意。他看着面前两位年轻女子,缓缓说道:“婉清,书瑶,你们干得不错。这批货物运回贵州,便是实打实的活路。事成之后,老夫必在侯爷面前为你们两家请功——云锦熊氏、泸州苏氏,特许在贵州销售布匹与糖酒,这份利权,比你们想象中更重。”

苏婉清与杨书瑶对视一眼,齐齐屈膝:“多谢叔父。”

陈恩从袖中取出两封信,分别递到二人手中:“这是若海与文灿托人送来的。你们看看,也好安心。”

苏婉清拆开信封,目光匆匆扫过,眸中骤然亮起——信上字迹熟悉,正是何若海的亲笔。他在信中说,江西那边一切顺利,樟树药帮的加工已经全面铺开,药材分级、包装、运输井井有条,他自己也在商界站稳了脚跟。苏婉清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眼眶微热,却压住了情绪,只将信纸叠好收进袖中。

杨书瑶亦是眉眼舒展,熊文灿在扬州的消息同样喜人——西南名贵药材在盐商圈中供不应求,几乎一到货便被抢购一空。

远在南昌的赣江畔,水西药材商队的船队已经靠岸半月有余。何若海站在樟树药帮的加工坊中,看着一排排竹匾上铺开的药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香。他眼下要处理的,远不止是简单的包装——安疆臣从贵州运来的这批药材,品种杂、体量大、成色参差,想要卖出高价,就必须依靠樟树药帮的顶级工艺,将其分级拆解、精细炮制,变粗货为精货,变平价货为高溢价货。

他先是寻了一位在樟树从业三十余年的老药工总管,与其合议后,将工坊分作四个独立区域:分拣区、润药区、烘房、包装区。各区域隔开,生熟分离,避免交叉污染,也防止炮制过程中串味、霉变、受潮。

而后,他将身边的人手一一分配下去:

“文彬,”何若海叫住正在搬运货箱的周文彬,“你即刻带队押送一批滇三七、杜仲片和九蒸九晒何首乌,走水路直送扬州,交给熊文灿。这批货是盐商们最抢手的,路上务必小心防潮。”

周文彬应声:“明白,我这就去调船。”

“秉文,”他又转向张秉文,“你负责汉口那边的供货——天麻、党参、石斛枫斗,陈辅事那边等着要,你亲自押送,核对好数目再发船。”

张秉文点头:“放心,绝不出错。”

“承文,”何若海看向何承文,“你盯着加工坊,每批药材出库前都要抽检,不能让一枚次品混出去。特别是那些‘头刀’师傅切的片子,片形、厚度、大小,要对照样品逐一比对。”

何承文抱拳:“我亲自盯着,错不了。”

“慕贤,”他最后转向秦慕贤,“南昌的药材交易铺子,你全权打理。外地客商来谈价,你出面应酬,底价、加价、折扣,按咱们定的规矩来,不乱卖、不贱卖。”

秦慕贤神色沉稳:“我守着铺子,外人钻不了空子。”

一切安排妥当,何若海才稍稍舒了一口气,与樟树药帮长老们逐一敲定包装材料、外盒样式。他每日奔走在加工坊、烘房、包装坊、码头之间,核对账册、把控进度,半个多月下来,虽然消瘦了些,眉宇间的沉稳却愈加深厚。

江风拂过赣江,水西商队的船影在夕阳中渐行渐远。这一批以樟树帮独门手艺精加工的西南药材,即将顺着长江,流向汉口、扬州、南昌,乃至更远的江南市镇,换回实打实的白银与粮草。

而千里之外的云贵高原,安疆臣的剿匪大军,也已整装待发。帷幕已经拉开,所有人的算计、野心、挣扎与希望,都在万历三十二年的这个夏天,悄然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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