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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法会审雨定乾坤(第2页)

“王爷说您‘不知情’。但这笔三十万两银子的分拆方案,不是赵仲和一个人能决定的。分拆后的三笔去向——荣王府账房、裕丰商号、封口费——每一条都需要有人拍板。裕丰商号的实际控制人是您府上的管事太监刘安。荣王府账房的每一笔收支,都需要您本人签字。王爷,您签字的时候,真的没有问过这十五万两是从哪来的吗?”

荣王看着她,目光没有变化。

“苏姑娘,”他说,声音温和,像一个耐心的长辈在纠正晚辈的错误,“荣王府的账房管事收银子,不需要本王每一笔都过问。本王一年签几百个字,不可能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赵仲和把钱送来了,账房收了,仅此而已。”

苏榆早有准备。

她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焦南设计的账目体系的原始底稿。这份底稿是焦南亲手写的,上面有他的批注、修改痕迹和最终的定稿方案。方案的最后,有一行字——“本方案已呈荣王府核准。”

苏榆把那行字指给满堂官员看。

“焦南,永昌票号总号高级账房。永安元年,他设计了永昌票号南城分号的整套账目体系。这份底稿的最后一页,写着‘本方案已呈荣王府核准’。也就是说,这套账目体系在投入使用之前,已经经过了荣王府的审查和批准。王爷,您的人核准了这套方案,然后您说‘不知情’?”

荣王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慌,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苏榆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像是冰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虽然还没有裂开,但已经无法忽视了。

“苏姑娘,”荣王的声音低了一些,“一个票号的账目方案,送到王府来核准,本王以为是正常的商业合作。永昌票号是本王名下的产业,他们送方案来,本王的人看一眼,觉得没问题,就批了。至于这套方案后来被用在了什么地方,本王不可能一一过问。”

苏榆点了点头——不是认同的点头,是“我预料到你会这么说”的点头。

她从袖中取出第三份证据。这一次,不是一张纸,是一本账册。太湖募兵账册的原件。

“永安元年至今年四月,王爷从永昌票号调拨的银两中,有两百八十五万两流向了太湖。这笔钱被用来在太湖中的几个岛上招募私兵、建造船坞、囤积粮草、打造战船。”苏榆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展示,“这是募兵支出,永安元年二十三万两,二年四十一万两,三年五十八万两,四年六十三万两,五年七十一万两,今年四个月二十九万两。这是造船支出,永安三年开始,累计打造大小战船四十七艘。这是粮草支出、军械支出、军饷支出——每一项都有详细记录,每一项都指向同一个目的。”

她合上账册,看着荣王。

“王爷,募兵、造船、囤粮,这些事,您不会‘不知情’吧?”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到雨滴从屋檐落下的声音。

荣王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苏榆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最后,他还是开口了。

“江南水灾。”荣王说,声音很低,但在安静的正堂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被放大了一样,“永安四年,江南水灾,朝廷赈灾不力。本王在太湖募兵、造船,不是为了谋反,是为了救灾。兵,是用来疏通河道、加固堤坝的;船,是用来运送救灾粮草的。至于账册上写的‘募兵’‘造船’,那是账房的写法,本王不懂账目,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用这些词。”

苏榆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说辞,和三天前在书房里说的一模一样。荣王把谋逆的罪证,包装成了忧民的善举。他说得滴水不漏——他不懂账目,账册上的“募兵”“造船”是账房的写法,他只是出钱救灾,至于钱被用在了什么地方,他“不知道”。

但苏榆知道,这句“不知道”,就是最大的漏洞。

“王爷,”苏榆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您说您不懂账目,不知道账房为什么要用‘募兵’‘造船’这些词。但您在永安元年批准焦南的账目方案时,方案上明明白白写着——‘太湖募兵专项’‘战船建造专项’。您的人核准了这些科目,您签了字。”

她从那份焦南的方案底稿中翻出一页,指着一行字,转向满堂官员。

“各位大人请看。焦南在方案中明确写了——‘太湖募兵专项,用于招募兵勇、购置军械、建造战船。’这行字下面,有荣王府管事的签字和荣王的私印。王爷,您的人核准了‘募兵专项’和‘战船建造专项’,您在上面盖了私印。然后您说‘不知道’募兵和造船是什么意思?”

荣王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极其轻微的一下,但苏榆看到了。

她继续往下说。

“再说江南水灾。永安四年的水灾发生在六月。但王爷的太湖募兵支出——从永安元年就开始了。永安元年,二十三万两。永安二年,四十一万两。永安三年,五十八万两。水灾发生之前,王爷已经在太湖上养了三年的兵、造了三年的船。王爷,您在三年前就预知了永安四年的水灾?”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荣王说辞中最薄弱的地方。

正堂里响起了窃窃私语声。苏榆听到身后有人在低声说“永安元年就开始了”“水灾之前三年”“这说不通”。

荣王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惊慌,而是那种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剥去外衣的、赤裸裸的、无处躲藏的——难堪。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但他是荣王。一个把野心藏了六年的人,不会因为一次被戳穿就崩溃。

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苏姑娘,”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冤枉的、克制的委屈,“永安元年开始的支出,是本王在太湖经营产业。本王名下有渔场、有茶园、有桑林,那些‘募兵’‘造船’的账目,可能是账房把正常的雇工和运输船只写成了这些词。本王说过,本王不懂账目。”

苏榆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因为辩不过他,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荣王不是不知道自己错了。他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不能认。认了,就是死。所以他要狡辩,要撒谎,要把黑的說成白的,要把谋逆说成救灾。这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活路。

但苏榆的工作,不是给活路。

她的工作,是把真相摆在桌面上,让所有人看到。

“王爷,”苏榆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对抗的语气,而是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民女核查的,不只是荣王府一本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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