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不言站在门口。他穿着官服,藏青色的袍子,腰间的银鱼袋在灯笼的光里闪了一下。他的脸色不太好,比在湖州时更白了一些,眼眶下面有明显的青黑,像是三天没睡觉。
但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苏榆愣了一下。
沈不言从食盒里端出两碗馄饨,放在账房的桌案上。
“监察司门口那家的。”他说,“鸡汤底的,加了虾皮和葱花。你上次要的。”
苏榆看着那两碗馄饨,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油灯的光里袅袅地飘散。馄饨的皮薄得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粉色的肉馅,汤底是金黄色的,飘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粒淡黄色的虾皮。
她坐下来,端起一碗,吃了一口。
和在湖州时答应的一模一样。
沈不言在她对面坐下来,也端起一碗,慢慢地吃。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吃馄饨的声音和偶尔的碗筷碰撞声。
吃完馄饨,沈不言把碗放下,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在苏榆面前。
苏榆低头看。
文书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她心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永昌票号案涉事人等,即日起交由三法司会审。荣王禁足于王府,待审。”
苏榆抬起头,看着沈不言。
“皇上看了匣子里的东西,没有当场发怒。”沈不言的声音很平,但苏榆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在克制情绪的习惯动作,“他看了很久,把每封信、每页账册都翻了一遍。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荣儿的心,朕终究没有看透。’”
苏榆沉默了一下。
一个父亲,在发现自己儿子密谋造反之后,说出这样一句话。不是“朕要杀了他”,不是“朕要废了他”,是“朕终究没有看透”。这句话里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个父亲的无力。
“然后呢?”苏榆问。
“然后他叫了三法司的长官进宫,当面把匣子里的证据给他们看了。”沈不言的声音压得很低,“三法司的人看完之后,没有人说话。户部侍郎刘仲和——就是那个从太医院调到户部的——当场跪了,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工部和太常寺的人也跪了,但没有磕头。”
苏榆想起那个名字。刘仲和。永安三年任太医院院使,签字批准了那笔三十万两的“药库修缮”拨款。永安五年调任户部侍郎,现在是户部左侍郎,从二品。他是整个资金链上最关键的衙门经手人之一。
“他认了?”
“没有全部认。”沈不言说,“他只承认在太医院的时候‘失察’,在户部的时候‘没有发现异常’。所有的锅,都甩给了下属。”
苏榆冷笑了一下。她见过太多这种人——在四大做审计的时候,那些被查出问题的企业高管,没有一个会说“我故意的”。都是“我不知道”“我不清楚”“下面的人瞒着我办的”。但账册不会撒谎,数字不会失忆。每一笔异常的拨款,都有刘仲和的签字。他可以甩锅给下属,但签字是他自己的。
“沈大人,会审的时候,需要我去作证吗?”
沈不言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苏榆看不懂的东西。
“会审不需要你。但有一件事,需要你。”
“什么事?”
沈不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让苏榆心跳骤停的答案。
“荣王要见你。”
苏榆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荣王要见她。不是沈不言,不是三法司,不是皇帝——是荣王本人。一个被禁足在王府、等待审判的皇子,要求见一个药铺的账房。
“他什么时候说的?”
“今天下午。他让王府的管事传话给监察司,说想见‘那个看懂永昌票号账册的人’。”
苏榆的大脑飞速运转。荣王要见她,不是求情——求情应该找沈不言,找三法司的长官,找皇帝的近臣,而不是找一个账房。他是要试探她,或者——拉拢她。一个皇子,即使在禁足中,也有他的资源和手段。他可能想收买她,让她在会审中做出对他有利的证词。或者,他想威胁她,让她闭嘴。或者,他想见一见那个让他精心布局六年的账目体系彻底崩塌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沈大人,你替我答应了吗?”
“没有。”沈不言说,“我告诉王府的管事,这件事我做不了主,要问你的意思。”
苏榆看着沈不言的眼睛。他让她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