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回来,扒着车窗问:“哎,你怎么知道我今儿没开车上班?”见田昭昭摇头,又说:“我要是开车你怎么拦我?’’田昭昭笑着说:“好办,我就开车撞你的车叹,你还能不停?”说完,一脚油门,跑了。
陈副局长的办公室是局长办公室里条件最差的一套。面积小,还背阴,不见阳光。当初市公安局新办公楼落成的时候,老局长还为此骂过基建部门,说这不是在局长们之间制造矛盾嘛。基建的人也委屈,说盖楼嘛,总有背阴的啊。还是陈副局长痛快,说班子里我年龄最小,我就这儿吧。现在,陈副局长鲤鱼跳龙门,后勤处也有人嘀咕是不是给他调房子,可是,没人敢当面和他说。对于陈副局长,人们的议论是他人虽年轻,城府可不浅。
李涧峰来到他门前的时候,早提前做了些准备工作:看了电视台新闻的录像。这是他定的规矩,谁值夜班谁负责把早晚两次新闻节目录下来,他一上班就可以看到。掌握情况之后,他就把新闻稿拟好了。很简短,但字醉句酌,尽量做到天衣无缝。最后,他让内勤小赵起草新闻发布会通知,只要局长定了调.发布会随时可以开。按部就班做完这些事,他拿着稿子来到陈副局长门前,就听见陈副局长正扯着嗓子骂人。
“闭嘴!我让你闭嘴听见没有?你还有理啊,啊?你这样做让市委市政府怎么给你擦屁股?是你说了算还是市委说了算?别废话,你在三天之内不把这案子拿下来你卷铺盖回家,我陪着……”
李涧峰转身要走。这个时候不适合进门,进去也是找挨骂。里边正在挨骂的人脸上也不好看。可他刚转过身去,就听见屋里“叭”的一声,是电话机摔在机座上的声音。原来陈副局长在打电话。他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身敲门。
“进来!”屋里的声音仍然很不耐烦。李涧峰推门进屋,屋子里的浓烈烟气立刻让他辣出了眼泪。在烟雾弥漫中,他看见小陈副局长端坐在办公桌后,俨然像尊承受香火的坐佛。
李涧峰忍不住乐了:“你呀,把自己薰成烧鸡了都!”他和小陈曾是警院同学,上下铺的室友,所以工作关系之外还有一层私交,背着人的时候,说话还比较随便。
小陈哼了一声,起身拉开窗帘,推开窗子。烟雾“轰”地向外飘去。李涧峰说:“这会儿,院子里的人准以为你这屋着火了。”
小陈苦着脸说:“一宿没睡。”他搓搓脸,打起精神问道:“你来准是为了昨晚车祸的事,说说,想怎么办?”
李涧峰把稿子放在他面前:“没别的办法,开发布会,规模尽量大,把主动权抢回来。”
陈副局长一目十行地看了,抓起笔删改了两处,龙飞凤舞地签了字,把稿子扔过来:“开!赶快!”
李涧峰就喜欢这种痛快的感觉,应一声“好嘲”,拿起稿子转身就走。刚要出门,一眼瞥见稿子上小陈副局长把“车速120”改成了“车速70",把“酒后”两个字给删掉了。他像被猛踏了一脚刹车,“瞪”地一下就站住了。
车速是交通事故认定中最重要的因素。车速120,是马小凡在电话里告诉李涧峰的,应该没有错。而且李涧峰昨晚去了现场,总是老警察了,大概情况他是看得明白的,120都是保守的测算了。可现在……
而且,更重要的酒后驾车肇事,竟从这稿子上消失了!
身后,小陈副局长在饮水机上倒水,浙浙沥沥的水声像老年人的夜尿,非常的不痛快,让李涧峰听上去那么扎耳朵。
“你还有事?”陈副局长在背后问,语气里有一种警觉。都是聪明人,李涧峰立刻就明白了,小陈在注意着他对稿子更改的反应。说实在的,他本来还真的有事要说,可刚才一高兴,就把要说的事忘了,现在,小陈提醒了他,可他却已经不想把田昭昭告诉他的事向小陈汇报了。
他产生了一个有点恶毒的想法:你既然这样包庇姓于的,我还就不告诉你。
“没事,我想起点儿别的。”他回头,若无其事地说。陈副局长看着他,也很平静地点点头:“那你忙去吧。”
他背着陈副局长的目光出了门。在出门的一刹那,他突然想,我不说别人就不说了?田昭昭回去一汇报,看守所那边不敢压着,马上就得向局里汇报上来。我也真是瞎赌气。
这样想了,就泄了气,脚步也比来的时候慢了。看窗外,雨雾还在飘洒着,天阴沉得像得了忧郁症的老人脸,苦苦的,没有一丝笑意。他沿着楼道走,窗户一扇一扇从他身边掠过,都是一样的方正,都是一样的风景。迎面而来的人也似乎被天气感染,一个个沉着脸,目不斜视,旁若无人。李涧峰掏出手机,通知小赵把会议通知发了,让记者们10点来参加新闻发布会。然后,看看表,不到9点,就想到理发室去理理发。每一次召开新闻发布会,他都希望自己以一种整洁的面貌出现在记者们面前,好像这样能体现出警察的状态来。尽管不能西装革履,警服也要穿出个精神。他转身下楼,手机却又响了,看看,是个陌生号码,刚想关了,突然感觉这个号码有点眼熟,再想想,恍然想起这个号码早晨曾经打到家里的。看来对方是很熟悉自己的,手机和家里电话都知道,可这号码……这是谁呢?
李涧峰掂着手机,想了又想,终于下决心接了:“哪位?”
竟然是《江洲新闻周刊》主编韩玲,口气虽和蔼,但话却有点咄咄逼人:“早晨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啊?”
“我哪知道是你大主编?手机换号了?”李涧峰换了欢快的语气,嘻嘻笑着回应。
“这是我另一部手机。”韩玲说。她说得很平淡,李涧峰闻听心里却“咯瞪”了一下。韩玲这种人物有两部手机很正常,一部用来应付日常工作,另一部就要私密多了,不是谁都知道的。现在,韩玲用私密电话打给自己,说明事情很重要,而且,甚至有某种危险。
“大主编有什么指示?”尽管还是轻桃的口气,李涧峰却觉得自己舌头有点硬。
“别相信自己眼睛看见的。”韩玲说,“市里现在正有一场博弈。盘根错节的事儿,你我犯不着往里掺和。”
李涧峰半天没说话。他举着手机,呆呆地看着窗外的雨。那雨,比刚才好像有点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