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那个男人走去。半蹲着的信访办主任先看见了他,像看见救命稻草一样,挣脱男人的撕扯站起来。男人茫然地一愣,李涧峰伸手扶住了他。
“大哥,带孩子回家吧。大嫂的事会有结果的。没有,你找我。”
“找你?你是谁?你们在报上说那小子没超速,没喝酒,那我媳妇不是白死了?你们怎么能昧着良心说话?”男人把报纸举到李涧峰眼前,晃着,唾沫星子直飞到他脸上,带着一股腥味。两个孩子也冲上来抱住了李涧峰的大腿,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裤腿。
李涧峰眼角的余光看见信访办主任幸灾乐祸的神情了。他一咬牙,说:“我是公安局的发言人,我和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保证是负责的。你爱人在这次事故里没责任,撞人的肇事司机必须负全责,他会赔偿……”
男人不哭了,愣着眼看他。好一阵,突然又“哇”地一声哭起来,哭得惊天动地,哭得李涧峰头昏脑涨。
当天傍晚,李涧峰就在晚报上看到了自己扶着男人的照片。照片喷着油墨的香味,配的标题是:《市公安局新闻发言人表示:撞人的必须负全责》。
看见报纸的时候李涧峰正坐在一间茶馆里。两个漂亮女人,马小凡和韩玲,坐在他对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轻轻的古筝曲在小房间里飘浮着,空气仿佛凝固了,好像有一种一动不动的烦躁隐藏在安宁后面。
“这是谁干的?”李涧峰不满地把报纸拍在茶几上,“我这个发言人简直是没法干下去了!”“还不是怨你自己。”马小凡说,“你跑到信访接待室去干吗?别人躲还躲不及呢。”姑娘的大眼睛似怨似艾,水波晃得李涧峰心慌意乱。
韩玲不说话,只用手点点报纸的下角。李涧峰顺着她的手指看,只见照片下边还有一段报道。标题字号很小,一点不显眼,但内容却让他坪然心跳:("70码”是真话吗?)
李涧峰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此时此刻,他坐在两个女人面前,仍然是一脸疲惫。在信访室门前,那个男人和他纠缠了大半天,到现在为止,那张精瘦的脸还在他眼前晃啊晃,晃得他脑子“嗡嗡”响,晃得他恍然不知道那是笨妮的父亲,还是死者家属。他就被这样的纷杂给搅得心神不宁,眼睛都是红的。
“你上火了。”韩玲近来发福不少,当年英姿飒爽的小记者,现在正飞快地向大妈方向发展着。也许正因为如此,她的眉眼里多了些慈祥,却少了许多锋利。她嗅着手里的茶杯,不再提报纸的事,看着李涧峰有些怜爱地说:“快喝点普洱吧,真的败火的。”
李涧峰哭笑不得,也没心思和这两位在这儿消磨时光。“姑奶奶们,找我什么事?”他问,强打着精神喝口茶。那茶到了嘴里,苦得像是药汤子。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没事,就是想让你放松一下。”马小凡到底年轻嘴快,又补一句:“看着你糊涂涂地待在风口浪尖上,不忍心啊。”
“等一等,”李涧峰冲两个女人摆摆手,“我谢谢二位了。我也明白了,你们是要让我知道一些事情,对吧?可是,我是真不想知道,我这个发言人就是个一般的处级干部,我不想往上边靠,也不想得什么利益。我这样的,知道越少越好。”
“可是事实上不可能。”韩玲说,“在其位谋其政,你看看这张报,你说你置身其外了吗?”
李涧峰不语。他当然明白韩玲说的是对的,他刚才的话也不过就是发发牢骚而已。细想想,在内心深处,隐隐约约地,他确实渴望着一种宁静的生活,可是,那可能吗?
“我记得我说过一句话,说这人心里吧,总得有一小片干净……”李涧峰说着,忽然就觉得心有点虚。太矫情了吧,让人觉得我像个刚出校门的愣头青似的。四十好几了,怎么假惺惺的。
韩玲和马小凡都笑了。韩玲的笑是宽容,马小凡的笑却掩饰不住地带出几分嘲讽。
其实李涧峰也不是完全蒙在鼓里的。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城市,李涧峰当然也有着自己方方面面的消息渠道。他早就听说了市里在策划的打黑行动,听说市委司马书记这回是下了狠心的,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他也知道,所谓黑,必定是和公安局脱不得干系的。黑社会就是一张网,丝丝缕缕,似有似无,扯不清理还乱,可是,一定有一根主干线联结着公安局。对此,他有警惕,他知道这时候办事要谨慎,要避风头。可是.他也始终认为,自己这个人办事不偏不倚的,也不贪污受贿,爱打谁打谁,和自己有关系吗?
而现在看来,自己是幼稚了。而且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自己已经被渐渐逼上了一条死路,越来越没有回旋余地了。于斌交通肇事案只是冰山一角,不,连冰山一角都谈不上,只是浮在水面上的一块冰碴儿。这块冰碴儿不偏不斜地,就撞在他李涧峰脑门上了。如果把以往的桩桩件件联系起来分析,他现在很可能就被放在公安局内部两派的交锋点上了,正像只皮球似地被踢来踢去。踢球的人都是有目的的,居心巨测,而只有可怜的球是专门用来吸引人目光的。大家都需要它在场子上蹦来跳去,被踢得伤痕累累。李涧峰愣住了,他愣呆呆地坐着,心里七上八下地不是滋味。韩玲为他倒茶,他故作镇静地用手指叩叩桌子,笑道:“看出来了吧,我这个人啊,其实真的不适合官场。”
马小凡说:“可是男人,总要有点上进心的。”李涧峰听得不人耳,就说:“你个小丫头,还知道男人的事儿?’’马小凡就叫起来:“你要这么泄气.我可不跟你!”李涧峰火了.拍案而起:“谁让你跟我了?我早和你说过的,我是一堆晒干了的牛粪.插不了你这朵鲜花!”
马小凡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像太阳下山时的火烧云。她一下子站了起来,手边的茶杯都碰翻了,茶水溅了她一身。她两只大眼睛瞪得溜圆,手却不知往哪儿抓。她就那么傻站着,慢慢地,眼泪盈满了眼眶,终于流下来了。
韩玲擦着桌子,低声埋怨李涧峰:“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太伤人心了啊。”
李涧峰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其实按他的脾气,也从来说不出这样呛人的话。当初让他当新闻发言人,据老丁主任说,他平时说话的分寸感也是局党委挑中他的原因之一,老局长说:“这小子成,说话不出格儿,就是他吧。”可今天不知是怎么了,他心里的火实在压不住,马小凡的莽撞就更让他烦躁。他愣了一会儿.别别扭扭地伸手想拉马小凡:“算了,别生气,啊,我道歉……”可是,他的手被马小凡狠狠地甩开了,姑娘看也不看他,转身就冲出屋去。
李涧峰只好追。可马小凡一出门就猛地站住了,李涧峰收脚不及,撞在了姑娘的后背上。他抬头,才看见前妻王婉琴站在对面,还是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马小凡突然地昂起头,伸手就挎住了李涧峰的胳膊.头也靠在了他的肩上。李涧峰大惊.想挣脱,却没挣动。姑娘的淡香突然就钻进了鼻孔,他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
王婉琴看在眼里,轻轻一笑:“真巧,在这儿碰见你们了,看上去你们还真是一对儿才子佳人啊。”
马小凡挑衅地扬着头:“休闲一下叹。李哥工作太累了,我不照顾他谁照顾?”
王婉琴深深地看了李涧峰一眼:“好啊,这种照顾人的事你小姑娘当然合适做。你们好好休闲吧,我不打扰。”说着,她还是那么优雅地点点头,转身走了。马小凡显然被她的优雅激怒了,看着她的背影哼了一声:“有什么了不起!”说完,瞪李洞峰一眼,甩开他的胳膊也走了。
李涧峰气得直瞪眼。马小凡却突然转了回来,扔下一句话:“在这个乱哄哄的世界上我早混够了,我就想要一堆干牛粪!”语气里不知为什么,有一种悲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