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在沙发上坐下来。她的坐姿和客厅里其他所有人都不同——背挺得很直,膝盖并拢,双手自然地搭在膝头,像是一尊刚刚被安置好的雕塑。她的目光在茶几上散落的扑克牌和纸条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落在林墨羽脸上。斗地主输了?她问。语气平静,像在确认一个事实。……输得很彻底。林墨羽坐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手指在自己脸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纸条压痕上蹭了一下,我至今还没完全理解,为什么我出了一张2,然后我的队友炸了我。定骁是你的队友?本来应该是。定骁站在茶几侧后方,那个位置刚好能让他同时拍到林墨羽和初的侧脸。他的手机举得很低,像是不经意地搭在膝盖上,摄像头对准的却是沙发方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在自辩的弱气,我就是看到了一张2,想着我有炸弹,就……炸弹炸队友,初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她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你很有想法。林墨羽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他整个人向后靠进椅背,仰着头,目光落在天花板那只水渍兔子上。我累了。我今天早上被人打了两次,被三个小孩轮流折腾,被队友背刺。我觉得我应该回去睡一觉,然后重新醒来,看看这一切是不是一场梦。初看着他,没有接话。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那道红色的压痕,那个微微泛红的鼻尖,那种我已经被生活揍了一早上的疲惫表情——然后她移开了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还没收走的3上。她的嘴角又动了一下。定骁的拇指正在手机屏幕上飞速地、无声地按着录像键。他侧着身子,摄像头对准沙发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我在拍纪录片但我不能让被拍的人发现的、带着克制不住的笑意。他正在小声哼着什么调子,像是某种他自己编的爱情进行曲。小识从沙发垫上探出身子,灰白色的脑袋伸到定骁的视野边缘。她戳了戳他的手臂。喂。你在录什么?定骁的手微微一抖,但他迅速稳住了手机。没录什么。我就是在——嗯——拍一下客厅的景色。客厅有什么好拍的?光线好。定骁说。他的目光依然锁定在屏幕上,没有看小识。你看那个光,从窗户那边照过来,刚好打在沙发区域,有一种……那种……电影感。小识歪了歪头,顺着定骁的镜头方向看过去——镜头的指向正是林墨羽和初所在的那片区域。她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看定骁,灰白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种我识破你了的光芒。你在拍他们两个。我没有。你手机一直对着他们那边。那是巧合。你嘴角在笑。我嘴角一直这样。小识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缩回了沙发垫上,盘起腿,目光在定骁和林墨羽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她的表情正在经历某种变化——一种我要试探一下这个人的、带着隐约警觉的变化。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显得随意的语气开口了。定骁。我问你个事。你问。小识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她转过头,看向林墨羽的方向——他正背对着她,在和初说话。然后她又转回来看定骁,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一种我在打听情报的、刻意的不经意。你觉得,她说,灰白色的目光落在定骁脸上,没有移开,那种性格霸气、能保护人的大姐头类型怎么样?定骁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小识——灰色头发,抱着手臂,下巴微微抬着,那个姿态里带着一种我在描述一个角色但我不打算让你猜出来我在描述谁的、努力维持着的随意感。定骁看了她两秒。然后他摇了摇头。霸气外露,他说,语气带着一种坚决的、没有商量余地的确信,找死。不可不可。……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定骁的目光已经落回了手机屏幕上,摄像头依然对准沙发那边,那种类型,跟牢羽在一起的话,不出三个月就会打起来。他是那种吃软不吃硬的类型,你越压他他越犟。要是找了个霸气的,天天在家里互相叫板,那不是恋爱,是擂台。小识的嘴角抽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那个力度大得指节泛白。那……那如果是在保护他呢?就是那种——那种出了事能替他挡在前面的大姐头?那也不行。定骁说,语气依然斩钉截铁。牢羽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吗?你替他挡在前面,他只会觉得自己没用。他不需要人保护,他需要一个……嗯——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沙发那边停了一瞬——初正侧着头听林墨羽说着什么,姿态安静而专注,黑发垂在肩侧,在上午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一个能让他放松下来的人。定骁说。小识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顺着他的视线落在沙发那边。她的嘴巴动了动,像是在咀嚼什么,但没有说出声来。,!沙发另一侧,爱莉从抱枕里抬起了头。她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那双粉色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轮到我了的光。她往前爬了半步,双手撑在沙发边缘,朝定骁的方向探过身。她的声音带着那种特有的软糯和轻快,活泼可爱、阳光开朗的青春美少女呢?定骁的镜头微微一偏,扫过爱莉那张仰起来的脸。他的表情正在经历一种我在认真评估的过程,然后他慢慢摇了摇头。过于活泼。他说。可恋爱,不可结婚。爱莉歪了歪头,粉色的发梢从肩头滑落。……什么叫可恋爱不可结婚?就是——定骁放下手机,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谈恋爱的时候,活泼可爱当然好,每天都有新鲜感。但结婚是过日子,是柴米油盐,是睡觉和吃饭。你要是每天都活泼到凌晨三点还在客厅里转圈唱歌,牢羽那个每天十点就要上床睡觉的人,会疯的。爱莉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的表情正在从我在问一个有趣的问题我被拒绝了但我还没想好怎么应对过渡。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又抬起头来。那我可以安静一点。你刚才在客厅里唱了一早上的歌。那是早上——牢羽早上九点之前是不说话的。爱莉沉默了。她的嘴角依然弯着,但那个弧度里的我在计划有趣的事已经缩水了大半。她重新靠回了沙发靠背里,抱起一个靠枕,手指在靠枕边缘慢慢摩挲着。沙发上最远的角落,梅比乌斯从平板屏幕上抬起了头。她的目光在定骁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向林墨羽的方向——他正背对着这边,但初正面对着他,她恰好能看到初的侧脸。初正在听林墨羽说着什么,嘴角弯着一个微小的、几乎不可见的弧度。梅比乌斯收回目光。她的声音从平板上方飘过来,平淡的,像是正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那,充满智慧、运筹帷幄的呢?定骁的镜头转向了她。他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那个问题,然后他慢慢地、带着一种我很认真地在考虑但答案已经定了的节奏,摇了摇头。生性多疑。他说。把牢羽玩弄于股掌之中。不可不可。玩弄于股掌之中?梅比乌斯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她的指尖在平板边缘停住了。你看啊——定骁伸出手指,像是正在列举证据,——你会算计。你会规划。你会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布置好一切。牢羽这个人呢?他看起来精,实际上在某些事情上迟钝得要命。你布置好了,他没反应过来,等你走完了他的反应才跟上来,然后他就会开始想——你到底是不是在利用他?他越想越多,越想越钻,最后你们两个的关系就变成了一盘棋。他觉得自己是你的棋子。梅比乌斯看着他。墨绿色的瞳孔里没有情绪,但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那如果他愿意被算计呢?他不是那种人。定骁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认识他十年了的确信。他愿意被亲近的人骗——他确实经常被你骗——但那是因为他懒得跟你计较。但如果是一辈子的事,他不会愿意被你一直算着。他累了就会想跑。梅比乌斯的目光在定骁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的视线移开了,落在平板屏幕上,像是重新回到了数据表格上。但她的手指没有划动屏幕。客厅里的安静比刚才长了一些。窗外的光在移动,那道光条从地板中央慢慢移向沙发边缘,落在爱莉垂在沙发垫边缘的小腿上,暖融融的一片。小识抱着手臂,靠在沙发靠背里,她的目光定在定骁的脸上。那你觉得什么样的才行?小识抱着手臂,靠在沙发靠背里,她的目光定在定骁的脸上,语气带着一种那你倒是说个答案给我听听的、略微尖锐的意味。那你觉得什么样的才行?你说了半天这个不行那个不行,你倒是说一个行的来听听?定骁把手机放下了一点。他的目光从屏幕边缘抬起来,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扫过抱着靠枕的爱莉,扫过抱着手臂的小识,扫过低头盯着平板但手指很久没动的梅比乌斯——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她们,落在沙发的另一端。初正侧着脸听林墨羽说什么。她的坐姿依然端正,但她的头微微偏着,发丝垂落下来,在林墨羽说话的时候偶尔点一下头。光从窗户那边照过来,把他们之间的那片空间染成暖色。定骁的嘴角翘了起来。那个弧度带着一种我终于可以宣布我的结论了的、缓慢展开的得意。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像是正在宣布某个重大发现的、仪式感的郑重。堪配吾儿牢羽者——他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着。林墨羽的头猛地转了过来。那是一种接近动物本能的反应——他正在和初说着什么,他的表情还是放松的、正常的,但这两个字通过空气传导进入他的听觉系统之后,他的脖子以一种接近物理极限的速度扭转过来,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定骁的方向。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唯牢初一人!定骁的最后一句话落在了客厅的安静里,掷地有声。林墨羽的表情凝固了。他的嘴巴张开了一条缝,又闭上了。他整个人还维持着扭头的姿势,僵在那里,目光落在定骁脸上,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我在确认我有没有听错我确实没有听错而且他居然还敢再说一遍过渡。他的眼角正在抽搐,频率和幅度都在加速。然后他的身体动了。整个人从小板凳上弹了起来,动作大到差点撞翻旁边的茶几,地板传来的一声闷响。他指着定骁的方向,声音带着一种破音的、我被彻底击穿了的尖锐感。——你他妈——你刚才叫我什么?定骁的后背向后缩了一下,但并没有真正退缩。他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我预判了你的反应所以我不怕的从容。他摊开手,朝初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姿态坦然得像是正在宣读一条已经被验证的真理。我叫你儿子啊。这不是很合理吗?你看,初在这儿坐着,你在这儿坐着,我在中间看着,这不是天作之合是什么?我不当这个爹谁当——你当个屁的爹——你看你这孩子,脾气太急,跟初好好学学——定骁你给我闭嘴——“你看,又急。”林墨羽往前迈了两步。他的步伐带着一种我要走到你面前去把你那张嘴按住的决绝。但他在第三步的时候停住了,因为他看见初站起来了。初的起身动作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她只是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站直身体,看着林墨羽的方向。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她的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一点点——一种这出戏挺有意思的、极微小的上翘。她开口了,声音平稳如常。定骁。定骁立刻收住了那个欠揍的姿势,站直了,像是被点到名的学生。你再说一遍?定骁的嘴巴张开了一半。他的目光在林墨羽和初之间来回摆了一下——初的表情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认识她这么多年以来一旦见到就会立刻收声的东西。他张开的嘴巴慢慢地合上了。……我刚才就是开个玩笑。定骁的声音降了八度,带着一种迅速转向的、诚恳的收敛。真的,闹着玩儿的。牢羽你别当真。初你别往心里去。(未完待续):()救命!我的手机被英桀占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