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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文学网>中国文化史绪论 > 3 3 老庄的冤屈及其悖论 寓言体的妙用(第2页)

3 3 老庄的冤屈及其悖论 寓言体的妙用(第2页)

君主一般总是希望“亲而誉之”的,这也许符合儒家的“礼治”了。但主观上的好不一定有客观上的好。把个人意志强加于全体人民,只会造感更严酷的专制,哪怕他自以为代表着人民。下面“畏之”,这大概算是法家的“法治”(其实,这一“法治”与今日“法治”的内容有很大的不同),不过,严刑酷法的后果,古今比比皆是。至于“侮之”就不说了。因此,老子这一观点,比儒、法诸家都要先进得多、彻底得多。

所以,庄子主张“天运”,顺从自然的运转,应时而变。例如,他在《天运》篇中,就针对孔子要(在鲁国)恢复周礼的事,借文中师金的口说:

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陆行莫如用车。以舟之行于水也而求推之于陆,则没世不行寻常。古今非水陆与?周鲁非舟车与?今薪行周于普,是扰推舟于陆也,劳而无功,身必有块。彼未知夫无方之传,应物而不穷者也。

这能说庄子是主张复辟倒退么?习惯于一种模式的线性思维,一旦被阻,便乱打棒子,庄子冤哉!他主张“弃圣去智”,从根本上来说,是反对人类的异化,并不认为人类非返回原始时代不可。自然本身也是在发展的,纵然它很缓慢,但毕竟是在发展,人脱离了自然的行程,固然是进步,但也带来了异化,单纯用进退来解释历史,也是一种机械论。

理解了上述老子、庄子的几段话的宗旨,我们对“小国寡民”之说,也就不会简单斥之以“奴隶主城邦制”或“复古倒退”了。人们对美好的向往,并不是单向的,也应允许有多种选择。千古传诵的《桃花源记》,不也实实在在写了“小国寡民”,甚至引用了不少老庄的话么?可人们为什么喜欢它,向往它,因为它反映了人们理想的一个方面。我们说它具有审美价值,更多的是指它的理想色彩。而审美比实用,毕竞要高一个层次。

所以,老庄主张的“无为而治”,恰巧是一种民主政治,是顺乎民心,顺乎自然的。“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善”(《老子·六十六章》)。统治者不成为老百姓的负担,不成为历史前进的障碍。所以,才一‘无为而无不为”。

反过来,“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圣人便只会自取灭亡:“夫代大匠斯,希有不伤其手者也”(《老子一七十四章》)。物极必反,这也是一种自然。

在某种意义上,老庄对英雄史观,也作出了有力的驳斥。历史前进在于民,而不在于什么圣人君子。同样,对自然神论,也已经远远离开了。老子的“道法自然”的自然,也不再是人格化的天了。所以,老庄对于在中国史观史的史前时期残留的神意史观或天命史观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也可以说,以老庄为标志的“自然史观”时期,应算做中国史观史的真正开始。

其语录体及寓言式的表达,也反映了自然史观的特点。因为他们也深知,不可能完全预知“千世之后”“人相食”的异化将如何走向反面,更不可能立文字去预告一个理想化的社会。直觉更不能以理论来把握,而惟有借助干形象。庄子的聪明,更是在伊索之上了。直到今天,不少理论家才恍然大悟,并月,不得不承认,形象乃至于意象的模糊性、多义性,恰巧开拓了更为广阔的思维空间,提供了审美的真正标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者,在庄子也仍是“物之精”者,尚未到达更高的层次。不妨就这样,教人欲抓又抓不住,要理解又不理解。为此,他写了无数机智、出色的寓言,如庄周梦蝶、鼓盆而歌、混沌开窍等等,其寓意,让人永远领会不尽。关于历史的寓言,也是如此,前所述的周鲁与车舟的比喻便是如此。他是两千多年前率先领悟到人类这一高层次的思维体系秘密的,在世界上尚找不到可与他相比较的哲学家。直到两千年后,西方才有一位哲学大师猛然醒悟,宣布他要以文学的形象来表述他的哲理思考。他懊恼地说,当他一想到自己死后,那么些个研究者、教授、著作家将会把他的理论肢解得支离破碎,便感到无比的恐惧,怎么办?只好乞救于文学的形象了。可他领悟得太迟了,还没来得及建立这些形象便呜呼哀哉。后来,存在主义大师萨特,倒是做到了这一点,不知是受这位先师的启发,还是他自己及早觉悟到了,所以,他一方面建立了他的哲学体系,一方面完成了许多部文学巨著。而庄子呢,却早在两千年前便作出了这方面的实践,证明惟有形象才是活生生的、永恒的,具有无限的生命力的,同时,形象又有水一般的整体性,不惧怕后人的肢解——随着时光的推移,形象所揭示的哲理及历史内容,是绝不会被湮没,反而会与日俱新。我说到,传记人物所包含的历史内容比其本人生活要丰富得多,正是在这得到的启示。有人说,庄子对历史不怎么感兴趣,讲的主要是齐物我、同生死、超利害,养身长生的另外一套,这恐怕有点武断吧。

下面岂非历史:

昔者黄帝始以仁义樱人之心,尧舜于是乎股无肤,胫无毛,以养天下之形。愁其五藏以为仁义,矜其血气以规法度,然犹有不胜也。尧于是放灌兜于崇山,投之苗于三鬼,流共工于幽都,此不胜天下也。夫施及三王而天下大骇矣。下有荣、筋,上有曾、史,而儒墨毕起。于是乎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相非,诞信相讥、而天下衰矣,大德不同,而性命烂漫矣……(《庄子·在肴》)

其实,一部《庄子》,讲的不都是历史,都是“治国平天下”的教训及罪孽么?他只不过通过形象、事实及寓言的本身,来昭示历史的道理罢了。

《庄子·在有》篇,讲来讲去就是反对来自任何异己力量的干涉,证明人性只能自然发展而不可以横加扭曲。开篇明义:

闻在宕天下,不闻治天下也。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性也;宕之也者,恐天下之迁德也。天下不**其性,不迁其德,有治天下者哉?!昔尧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焉,人乐其性,是不恬也;莱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是不愉也。夫不恬不愉,非德也。非德也而可长久者,天下无之。

夫有土者,有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明乎物物者之非物也,岂独治天下百姓而已哉!

庄子的历史观到此已够鲜明的了。这与他怀疑一切、否定现实、相对主义等观念是紧密相连的,自有其积极的一面。后世稽康、李白、李蛰等人,对传统不屑以鼻,待王侯贵族傲慢无礼,追求个性自由、反抗现实黑暗……不正是从中吸取到精神的力量么?可惜,由此发脉的这一历史线索,时断时续,而且始终没得到发扬,所以才使我们的历史那么的“现实”,缺少浪漫色彩或“亮色”,人的历史主动性给扼杀、窒息。

也难怪庄子对历史是那么悲观了。

悲观也绝非坏事,悲观恰巧是看到了有价值的、或美的一切被毁灭,是一种觉醒,比麻木不仁、津津乐道“教化”还是要积极得多、明白得多。他“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正是悲愤已极,才有荒唐之言!为什么要那么认真看待他的激愤而导致荒唐的话,不从整体上去把握其实质呢?

时至今日,历史的悲观主义也仍有其积极作用。罗马俱乐部关于增长的极限的报告,“他人即地狱”的存在主义哲学,不正给人类以启迪么?这并没什么坏处。事物不趋向极端便不足以教人带醒,其本身也不会走向反面而获得新的生命。

同样,也有人把老庄斥之为历史的虚无主义。这让我们联想到,俄国的十二月党人,也曾被称之为“虚无主义者”,可他们恰巧是真正的革命家。视已异化的历史为虚无,又有什么不好呢?无,才可能有所建树!充塞了乌七八糟的东西,就休想有新的创造了。

中国人虚幻的乐观精神是与忍耐相连的,而盲目的妄自尊大,则是从“有”发端,我有四大发明,我有中庸之道,到头来整个民族远远落后于世界历史的进程,岂不可悲?

遗憾的是,充满怀疑精神的老庄哲学,却有其禁欲主义的一面,也就从内部绞杀了它的生机。所以,这点一旦为儒家(该是儒道互补)把握利用,其消极作用便可想而知了。它可以在积极的历史力量——文学艺术方面起到主导作用,但也很有限,如同文学对历史的作用很有限一样,却对历史本身的积极作用则大打折扣了。庄子的出世思想对后世影响之大,则不待说了。

当然,老庄的历史观,可以归于“自然史观”阶段,但并不是自然史观的全部,他们重在“民有常性”的自然天性,比单纯以自然变化作类比是深了一层。他们的“道”,可以说是一个普遍存在的自然无为的法则,这个法则固然仍有其神秘色彩,但已经不是有神论,或神意了,它进而否定了人格神的天。

至于自然史观本身还包括其他什么内容,我们在论述其他代表人物中再说吧。同一史观中,也是五花八门的,给予一个名称,是不得已而为之,往往概括不了,反而弄巧成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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