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面,从其“生而知之”的先验论来说,只有“上”者才拥有“礼”,才能进行“礼治”——于是,“亚圣”孟子便继承孔子的衣钵,提出了“天人合一”的“尽心知天”的思想:
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孟子·尽心上》)
这就是说,人通过内心“善”的自觉,就懂得体现“天”的道德属性的人的本性,从而也就通过“知性”而懂得了“天命”。
就在这一点上,人性与“天命”结合在一起了,而“天命”,说到底,也便是“礼”的秩序——这由“天”的秩序发展、延伸而来的。
于是,伦理史观从外在的“礼”的规范向内合围,又从内的“性”的阐发向外扩展,最后达到天衣无缝的融合,完成其英雄史观这一部分。
这部分功绩是应该归于孟子的。
他发展了孔子的“生而知之”论,认为人在智慧上,有“先知先觉”与“后知后觉”之分,他在《孟子·万章下》中借伊尹之口说:
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
所以,帝王将相、英雄豪杰是天生的“先知先觉”者,他们对“后知后觉”者的统治、奴役,则完全出于天意。他说的“天之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泛其身,行弼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孟子·告子下》)里的“斯人”也只能属于“英雄”才行,是天之必然,天委任于斯!
这样,这号人必须有高于一般人的“礼”与“性”。孟子阐明这一论点可谓不遗余力。他说:“尧舜,性之也。”(《孟子·尽心上》)把尧舜的“礼治”,说成是天生的本性。“先圣后圣,其播一也”(《孟子·离娄下》)。所以舜耕历山,却与深山野人不同,正在于圣人的心对善的反应很快,故其德行也就不同一般,“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孟子·尽心上》)。这一来,“圣人”的人性与道德也就成了创造历史的力量了。
进一步,便是孟子最著名的命题,劳心者治于人。
他以“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滕文公上》)为由,分出“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引出了一个“天下之道义”:
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
请注意,这里的“劳心者”,并不等于今口的脑力劳动者或管理人员,而仅仅指统治者而已,是狭义而非广义,不可以引中了。他之所以把“劳心”者摆在上乘的位置上,正是为了伦理社会“秩序”井然有条罢了,为这一秩序再加上一根用来固定的钢筋。这样,英雄(或圣人)在与“天”、与“上”、与“尊”联系在一起时,又可以加上一条“劳心者”的保证。
无论是孔子,还是孟子,在其确立伦理史观之际,也仍带有“尊天”思想的尾巴,所以,孔子不语怪力神,却仍免不了说:
获罪于天,无所祷也。(《论语·八愉》)
吾谁欺,欺天乎?(《子罕》)
天生德于予,桓想其如予何!(《述而》)
天之未丧斯文也,臣人其如予何?(《子罕》)
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宪问》)
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尧曰》)
孟子把天命思想与英雄史观结合在一起,也便有了他的历史循环论: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孟子·公孙丑下》)
他以“由尧舜至于汤,五百有余岁……,由汤至于文王,五百有余岁……,由文王至孔子,五百有余岁”(《尽心下》)为据,画出了一个五百年一治一乱的历史循环圈,这较之自然史观的历史循环圈,倒是多了一个人事的成分,而非金木水火土了。他寄望于“王者”与“命世之才一”,而不寄望于什么木克土、金克木……这不能不说是伦理史观在历史上的一个进步。可惜,自命不凡的“亚圣”孟子生不逢时,虽然宣称:“由周而来,七百有余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公孙丑下》)
他一生“辙环天下”,可惜历史之“数”已“过矣”,未能让他成为“命世之才”,惜哉!
由此可知,不仅自然史观,而且伦理史观,均可以产生出历史循环论,但它们之间的区别还是很明白的,所以不可以同划人“循环史观”之列。同样,佛教也讲“劫数”,讲“轮回”,也可以说是历史循环论,但各自绕着的圆心毕竞不是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