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那时只是气急的妄念,不想时过境迁,竟真的有这么一天。
“你都要写完了。”可他道。
“那也要磨。”傅茵哼着曲儿又写下几个字,眼见身边人不说话了,保持着躬腰写字的姿势,悄悄抬眼。
该不是生气了吧,方才瞧着情绪就不大对。
一抬眼,骨匀劲秀的手已捏着墨锭,慢悠悠在砚堂画圈。
吸饱了墨的笔尖停在半空,垂垂欲滴。傅茵觉得她的胸腔也差不多是这个情状,吸饱了不知何处漫来的一泓水,将心尖泡得胀得慌。
她只是爱逞口舌罢了,叫她自己说完便好,又何必非要听她的呢。得意忘形后的那个她,不是她。
浓墨就要往下落,傅茵心里一吓,怕毁了刚写好的信,忙想将素笺移开。
却还未来得及,“吧嗒”一下落下,落到先一步来接的掌心。
李添亦瞧着沾墨的指缝,捻了捻,缓缓掀眸:“做什么,不专心。”
分明是指责的词句,那句不专心却听不出怪罪,反倒叫他一字一顿,说出了些别样的味道。
傅茵叫自己的想法闹得耳垂有些温热,刚想拿个绢帕给他净手,那双劲长的手却忽地伸来,挨上她空余的手。蹭着,缠着,将滑墨抹上了白皙细长的指节。
古有公子宋的染指,今时有李添亦的染指。
公子宋贪婪和越界的染指引来弑君之祸,而他李添亦要染指——他沉睇,倏而捏住她的指尖,将一手墨全然揉与她,淡淡道:“你抖什么。”
从指节到指腹,从触碰到环绕,傅茵的手也被越束缚越紧,她想抽回来,却忽地又生出些莫名的害怕。
他不仅是狼犬,还是巨蛇,要围困她,缠绕她,窒息她……
傅茵捱住颤颤的肌肤,作势要拿笔往他作乱的手上画,威胁着让他拿开。
两只匀长的手都染了墨,李添亦心满意足,收回来,将她方才未曾递出绢帕拿起,缓缓擦拭。
擦是擦不干净的,李添亦便转身去盥盆边浸水。
她的绢帕也被霸占走了。
盥洗盆前,他撑着铜壁,垂眸凝着一盂墨晕的水。浑浊的水面,便也只能映出幽晦的双眸。
若非这水已不净,他甚至想给自己面上也浇一捧。将双手再次浸入温融的水里,收拢,攥成空拳。
可惜,并未再次得到那细滑绵柔的触感。
可惜,他最终没能说服自己,对她仅是若即若离、求而不得的执念。
可惜,他必然吓到了她,她会自此对他产生戒心的。
可惜,她并不喜欢他。
那又如何,他也唾弃自己,说到底,正说明他与她是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