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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剧剧本老舍之死诞生记(第1页)

§歌剧剧本《老舍之死》诞生记

1

北京东四牌楼北边的钱粮胡同,是我度过少年时代的空间。1950年,父母带着我和姐姐,住进钱粮胡同海关总署的宿舍大院,记得父亲告诉我和姐姐:“这胡同,是当年旗人领‘铁杆庄稼’的地方。”所谓“铁杆庄稼”,就是不用劳作,按身份就可获得的钱粮。因为住在那么一条胡同里,断断续续的,听父母讲了些关于满清八旗的事情。满族八旗兵入关的时候,说好听点是生气勃勃,说难听点是杀气腾腾,不管怎么说,总而言之,在旗的人多是彪悍自傲的。但是,定都北京,按地面分驻以后,皇帝对八旗成员采取包养起来的政策,钱粮胡同就是他们每月领取不劳而获的粮食及零用银子制钱的地方。这样一代代传下去,就有很大一部分旗人,成了游手好闲之徒,到辛亥革命之后,失去“铁杆庄稼”,又无一技之长,不少旗人只好变卖家产混日子,凡能变卖的全卖光了,就只好勉为其难地干苦力糊口,有的甚至沦为乞丐、冻饿而死。父亲说他青年时代所接触到的旗人,大多礼数周到、身体羸弱、怯懦自卑。不过父亲又一再对我们说,辛亥革命时,已经实现“五族共和”,五族即汉满蒙回藏,既然咸与维新,五族之间应无争斗歧视,大家要平等和睦地共同促进国家富强,你们同学里不管哪一族的小朋友,大家都要一起好好学习、欢乐游戏。更何况,那时我和姐姐都转入附近学校插班,学校里飘扬着五星红旗,老师告诉我们中国的民族不止五种,有五十六种之多。但是在学校里,光看服装,大家几乎全一样,分不出谁是哪个民族。

姐姐大我八岁,她到附近什锦花园胡同的一所中学插班,我则到隆福寺小学插班。我们插班的时候,学校还是私立的,没过多久,北京市的所有学校就全收归国有了,我那小学没有改名,姐姐那所中学,改叫北京市女十一中。有天姐姐放学回来,跟父母说,他们班上有个同学,是满族的,这个同学叫舒济。母亲听成了“书记”,颇感意外:“书记不是共产党干部里的领导吗?”经姐姐解释,才知道人家姓舒名济,因为是出生在济南,父亲这样给她取名。

又有一天,姐姐放学回来,宣布一条消息,就是舒济的父亲,是个作家,叫老舍,学校已经通过舒济,邀请老舍到校给同学们作报告,听完报告,要写作文的。父亲听了说:“原来她是老舍的女儿啊!老舍是大作家啊!”姐姐疑惑:“她爸爸姓老,她怎么姓舒呢?赶明儿我要叫她老济啦!”母亲就笑说:“别胡闹!她父亲原名舒舍予,老舍是笔名。咱们在重庆住的时候,有几年老舍一家也在重庆。老舍的小说写得可好啦,我就喜欢他写的《月牙儿》!”父亲说:“他最出色的恐怕还是《骆驼祥子》,只是你们还小,恐怕还不大适合来读。”听了这个话,我就千方百计找《骆驼祥子》,后来终于找到,背着父母读了,此是后话。

名作家到一所普通中学演讲,师生的兴奋可想而知。姐姐为把作文写好,“近水楼台先得月”,问了舒济好些问题,舒济只说:“听我爸讲吧。”讲完那天,姐姐满面红光回到家里,大家问她:“老舍讲得怎么样?”她说:“当然好啦。写作文不成问题啦。只是……老舍怎么拄个拐棍呢?”原来在她想象里,大作家,名人,应该从身体容颜上就完美无缺,因此当真实的老舍出现,表现出腿脚不利落,竟令她大出意外。我和姐姐一样,也是经过许多生活阅历之后,才懂得任何生命都不可能完美,即使是会被青史记载的名人,也总是将自身的善美,裹携着人性的弱点以及外貌的瑕疵,展示于特定的时空中。

姐姐在女十一中的初中学习结束,高中考的是河北北京中学,那所学校名气不小,师资一流,考取并不容易。舒济也考到那里,这样,姐姐就继续和舒济同学。她们学习成绩都很好,政治上也积极要求进步,都加入了青年团(那时候好像还叫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因此这里不简称“共青团”)。但是,那所中学虽然以北京命名,却隶属于河北省,学生高中毕业了,河北省倡导毕业生去河北师范专科学校入学,以快速提升河北省中学师资水平。这就引出了不少同学的思想斗争。姐姐那时就不想去上河北师专,那时候倒还没有多少“本科”“大专”差异的考虑,姐姐因为看了一部苏联电影《幸福的生活》(原名《库班哥萨克》),想当女拖拉机手、农机工程师,发誓要为祖国的农业机械化贡献青春,就拒绝了被保送到河北师专,参加了全国统考,志愿填的清一色农业机械专业,最后被东北农学院农机系录取,她攻读四年毕业后,又在苏联专家指导下读了两年“拖拉机总体运用”的研究生。姐姐不去河北师专,在当时是被视为“个人主义”的表现。那一届犯“个人主义”毛病的不在少数,同班一位男生崔道怡,也拒绝被保送到河北师专,结果考取了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分配到中国作家协会《人民文学》杂志当编辑,从普通编辑做起最后成为副主编。1977年夏末他收到一篇署名刘心武的自发来稿短篇小说《班主任》,读后上报,并给作者写信表态,后经当时杂志负责人张光年拍板,刊发于此年杂志第11期,那时崔道怡才知道,刘心武是他河北北京中学同班同学刘心莲的弟弟。

刘心莲、崔道怡当年不上河北师专的行为不足为训。但舒济却听组织的话,接受了保送到河北师专的安排,只上了一年就毕业,又无条件接受了组织分配,在北京以外工作。也曾有人议论过,以当时老舍的身份、名气,他的大女儿不去上只学一年的师专,不去外地工作,岂不是“一句话的事儿”?但很明显,老舍没跟任何领导去为舒济说一句通融的话。当然,他的儿子舒乙,那以后被派往苏联留学了,那也是当时组织上的安排,舒乙在苏联学的是将树木化为酒精的那么一种专业。老舍确实是一个忠心耿耿听共产党话、老老实实跟共产党走、兢兢业业歌颂共产党功德的人。

老舍1949年12月才从美国回到北京,1950年就写出了话剧《龙须沟》,1951年搬上舞台,1952年拍成电影。我没看过《龙须沟》的舞台演出,但多次看过电影。少年时代看,关注点在喜欢小金鱼的小妞子身上,她陷进臭沟毙命,令我痛惜。青年时代看,懂得欣赏程疯子这个角色,这实际是个社会边缘人,弱者,但老舍从他身上挖掘出人性善美,超越意识形态,构成久远的审美价值。中年时看光盘,更加惊异“文革”老舍投湖自杀后,《北京日报》竟出一整版批判文章,狠批在剧里喊出“毛主席万岁”的《龙须沟》为大毒草。生命,从某种角度来看,是所处时空的人质。绑架你的力量要将你“撕票”,那就没有什么逻辑可循,或者可以任意编造“逻辑”;“文革”中有人被揪出打为“现行反革命”,是因为有人领呼“毛主席万万岁”的口号时,他旁边有人举报他喊成了“万岁”,从而将他揪出质问:“为什么减少一万倍?!”其实他即使喊了“万万岁”也还可以用别的“逻辑”将他“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80后”“90后”注意:这是那十年里最常见的斗争用语)。

老舍剧作里的精品应属《茶馆》,1958年首演我就看了,如饮佳酿,醉中回味,有许多感慨却不能道出也不必道出。后来不知怎么的停演了。1963年,那时我已经在北京十三中任教,学校离中国京剧院所属的人民剧场很近,一日路过,忽然发现售票处在卖《茶馆》的票,一时以为是改为了京剧,过去询问,原来是北京人艺把话剧挪到这里来演,北京人艺自己的剧场则在演出反映“十三年”的歌颂性剧目。赶忙买了两张票,约当时在北京轻工业设计院的二哥一起来看。在人民剧场的这一版《茶馆》,跟过去版本比,有些改动,比如第二幕增加了学生在茶馆外游行,学生领袖站到茶馆门口板凳上激昂演讲的片断,当时也就理解,这剧里的三个主角恐怕都属于“中间人物”,全剧缺乏“亮色”,打点这样的“补丁”,可免“调子低沉”之嫌。那次在人民剧场的演出非常低调,报纸、杂志、广播、电视上都无报导评论,只演了几场,就偃旗息鼓。后来知道,1962年已经重提“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被称为“毛主席的好学生”的上海市委书记柯庆施,已经提出来文艺创作要“大写十三年”(即1949至1962的新政权下的成绩),那时连起初由周恩来总理亲自过问的电影《鲁迅传》也因非“十三年”里的题材而停拍,“十三年”外的《茶馆》的演出,真有些个“偷偷摸摸”的味道。

后来,1966年夏天,就爆发了“文革”,老舍不堪凌辱,投太平湖自尽。

2

1986年,是老舍投湖二十年祭。

真是“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1966年,我还是一个在中学里被吓傻了的年轻教师(那时被划归为“旧学校培养的学生”、“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执行者”),1986年,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好时期,竟成为了全国重要的文学杂志《人民文学》的常务副主编。当时《人民文学》杂志主编还是王蒙,他1966年的时候还窝在遥远的伊犁农村,1986年时却已是中共中央候补委员,并到文化部任正部长,他几次到我家说服我,让我去接替他当主编,我终于答应后,1986年主持工作但不在杂志上印为主编,1987年再在杂志上以主编亮相。

我也算得“新官上任三把火”,说好听了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说难听了是“鸡毛封蛋不自量力”,想立刻让杂志呈现出一种新锐的开拓性面貌。我将北岛的长诗《白日梦》刊发在显著版面,将高行健的短篇小说《给我姥爷买鱼竿》作为头条推出,约刘绍棠写来风味独特的中篇小说《红肚兜儿》,又竭力推出广东青年女作家刘西鸿的短篇小说《你不可改变我》(当时她还是海关的工作人员)……我想到二十年前老舍的悲壮辞世,心潮难平,我知道约写相关的追怀散文不难,却刻意要组来关于老舍之死的小说。

我首先找到了汪曾祺。汪曾祺1950年到1957年左右曾在北京市文联老舍和赵树理联袂主编的《说说唱唱》当编辑,他当然熟悉老舍。1986年的时候,人们已经淡忘汪曾祺是“样板戏”《沙家浜》剧本的执笔,他那时因连续发表出《受戒》《大淖纪事》等秉承沈从文风格的短篇小说而广被赞叹,他自己似乎也定位于小说家而非剧作家。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告诉我完成了京剧剧本《裘盛戎》,自己很得意,剧团却冷淡,根本没有排演的打算,“不如写小说,没那么多牵制”,我就告诉他我找他正是来约他的小说,但“有牵制,是命题作文”,他一听有点不快,我马上告诉他,今年是老舍辞世二十周年,《人民文学》无论如何要在今年夏秋祭悼一下,发点散文诗歌不难组稿,但我想请人写成小说,以小说形式来表现老舍之死,这样分量重一点,希望他无论如何支持一下。他听后眼睛发亮,表扬我说:“你的想法很好。《人民文学》能发小说来纪念老舍,非同一般。你把这题目交给我,我责无旁贷。我应该写。老舍之死值得写成小说。”但是,他稍停顿了一下,却说:“难。这个题目太难。”我说:“您别打退堂鼓啊。我们等着您哩!”他终于答应“试一试”,又说:“其实你们可以多发几篇。也不定要我写的。”

那时苏叔阳已经写成了多幕话剧《太平湖》,并由北京人艺搬上了舞台。我就又找到苏叔阳,跟他说:“你既然话剧剧本都写了,再写篇小说有甚难的?”1978、1979年间,我因短篇小说《班主任》,他因话剧《丹心谱》,成为引人瞩目的文艺新人,我们算是“同科出道”,一度来往较多,也很能同气相求,他对我的约稿热情允诺,表示一定写篇关于老舍之死的小说,以飨读者。

那时舒乙已经调到中国作家协会任现代文学馆馆长,有次遇上,我就告诉他《人民文学》杂志打算以小说形式来表现他父亲的辞世以为祭悼,他听了很兴奋、很期待。

汪曾祺和苏叔阳的小说稿陆续到达编辑部,我们编发了,但反响不如预期。苏叔阳的话剧《太平湖》也未能成为一个保留剧目。

老舍之死,应该以艺术形式呈现,既有的作品不甚成功,那么,期待将来会有新的尝试吧。这个题材,成为我的一块“心病”。

3

1988年,中国文联和中国作协合盖了一栋宿舍大楼,在安定门护城河边。我家搬了进去,舒乙一家搬了进去,他母亲胡絜青也搬了进去自住一个单元。舒济坚守在他们家的老四合院里,后来那里成了老舍故居博物馆,她就担当起馆长的职责。就我和舒乙而论,可谓君子之交淡如水,他没来过我住的单元,我也只去过他住的单元一次。但舒乙在我遭逢逆境时,能在一次关键的会议上,为我说上几句公道话,事后我听说了,很是感动。记得林斤澜大哥——他曾替老舍深入生活搜集素材——跟我说过,1960年,丁玲虽然几年前被打成“反党分子”发配北大荒劳动改造,因为并未取消她作协理事的身份,召开作协理事会时,还让她来北京出席,那时候在会上会下,许多人对她如避瘟神,是连招呼也不打的,独有老舍,见到她,便走过去,大声招呼,蔼然对话。有种评议,说老舍是故意放大声量,好让旁边耳尖的人听清,他无非是问丁玲北大荒气候如何,身体如何,全然不涉政治,不过是“尽旗人的老礼儿”罢了。但敢问此类评议者,你们对身处逆境的人视而不见、弃若敝屣,“守革命者的立场”,若能坚持到底也就罢了,却见有的在人家运转势还以后,又争着趋前谄笑,那是在尽什么“礼儿”?

我和舒乙虽然来往不多,我们两家的来往却是密切的。

我的岳母姓赫,比姓舒姓胡更具满族特色。确实,她是西安满城里出来的。她和胡絜青年龄相近,两位老太太在楼下小花园里遇上,常要拉一阵家常,也许都是满族吧,互相认同度大,相谈甚欢。那时胡絜青身体已经开始衰退,有一回撩起衣服让我岳母看她身上的非正常斑纹,岳母回到我们家叹息,说恐怕是里面有了毛病。那几年春节,胡絜青会让保姆把她为我家专作的贺年字画送过来,我的助手鄂力看到就说,都是精品,很珍贵的。后来胡絜青老人仙去,我和妻子去慰问舒乙夫妇,只见社会上自发送来的悼念花篮花束,一直从地下室楼梯口堆到胡老住的二楼单元门口。

老舍与胡絜青的小女儿舒立,与我妻子吕晓歌年龄相近,她家当初就住在我们街对面的楼里,她们一见如故,成为闺中密友,后来舒立家搬得远了些,来往不那么方便了,但她们会互相打电话,“煲电话粥”。其实她们是两个病人,而且开头看起来,舒立的病更加严重,那病的名字我始终记不住,也问过她的哥嫂,说替她到处求医觅药,还是只能稳住而不能治愈。但舒立十分乐观,我曾以她为原型写下一篇小小说:

苏俐电话

电话铃响,我拿起听筒,里面是一种漱口般的声音,找我爱人。

自然又是苏俐,她每天必打电话来,一个电话,打得很长,爱人对她的来电,有时极为欢迎,有时接起来勉为其难;比如前些时电视里正播《唐明皇》,爱人就很盼她来电话,她们在电话里絮絮不休地议论头天所看到的几集,并对晚报上的那些小豆腐块的评论文章或不以为然,或竟耿耿于怀;当然,还有许多的议论,是创作者和评论家听见,一定会认为乃匪夷所思的,如她们慨叹,林芳兵固然不错,但何不请日本的山口百惠来演杨贵妃?因为小报上曾有花絮文章,说山口女士乃杨贵妃的后代……爱人有时正在做饭,苏俐也挂来电话,爱人提着锅铲去接,苏俐会申明:“就一句话……”但其实也不是一句:她刚从广播里听来,有一种新型的灭蚊器,叫什么什么,看来我们都应该去买……爱人慌慌地应着,直怕锅里的油燃开;爱人放下电话,我和儿子就说:“她怎么这样不懂事?像这时候就不该来电话!”但如果她还不懂事,如在我们正用餐时来电,我和儿子先接听了,我们也还是作不出请她“过一会儿再来”的决断,少不得把听筒递给我爱人:“苏俐!”爱人便使劲咽下一口饭,且跟她对话。

苏俐是个病人,她年龄比爱人还小一点,不到五十岁,却得了一种怪病,据说是一只耳朵后面的血管出了问题,医生无法给予解决,只能采取保守疗法,这样她就成了一个有行为障碍的人。有一回我们在街上遇见她,是她爱人陪她去医院看病回来,她那情景儿,真让人惨不忍睹——她不是一般偏瘫病人那样,移动时吃力,需别人从旁搀扶,她可以独立行走,但她的一只胳膊,却不能抑制地要来回狂舞,这样她也就不能保持直线前进,需得爱人帮助她把握“航向”;她打来电话时总是强烈的漱口声,也就不奇怪了。

苏俐不是我们的亲戚,她也不是爱人的同学或同事,她住在我们那个楼区,算是邻居吧。我也没闹清苏俐怎么跟爱人熟识的,苏俐病后自然无法来串门,爱人也难得去登门看她,她们就是通电话,一天起码一回,有时好几回。

她们通话的内容,大半是关于猫的。我家养了两只猫,苏俐家养了一只。爱人自病退回家后,喂养这两只猫的精神头大了,严格相比,对我和儿子的“饲养”,还不如对它们那样精心。苏俐的爱人白天还要上班,晚上才回来,他临出门前,要为苏俐准备好中午饭,就放在苏俐坐席前的桌上,桌上有个电烤箱,苏俐到时候自己给饭菜加热。一般也就用那饭拨出一些喂猫,但另外也准备了进口的猫饼干——苏俐和爱人都是“清水衙门”里的科技人员,苏俐又遭了这么个怪病,经济上自然拮据,但听说在国贸大厦、燕莎中心一类的超级市场里卖二十几元一盒的美国“伟奇”牌猫饼干,苏俐便一定要爱人去买,每天除了与猫共享正餐,抓一点猫饼干给猫吃,是她极大的快乐,往往那也就是她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她和我爱人絮絮地在电话两边介绍各自那猫的身体状况、食欲,特别是种种憨态乃至于抓破打坏东西的“可爱过失”,不时咯咯发笑,若是哪家的猫蔫了病了,那就会互致慰问,还提出许多的建议——有的听来亦匪夷所思,如给猫灌白萝卜汁等等。

“苏俐她活着,有什么意思啊!”对儿子有时随口发出的这种残酷之论,我虽同爱人一起厉声将其喝退,心里却也不免酸楚。

苏俐却有滋有味地继续打电话来,最近的一次电话,是告诉我爱人:“你说我多逗!今天我把碗掉地下了!我这手它连这点指挥都不听了!这不是闹无政府主义了吗?哈哈哈哈……”又说:“还有逗哏的啦,我坐到窗前,看咱们外头的那条护城河,你猜怎么着,大夏天的我看见有人在河上溜冰哩……”原来,她的眼睛,已经复视到了如此地步——她把在岸上行走的人,看成在河里溜冰了!我们听了都为她悲哀,而她给我爱人来电话,却实实在在只是当作一桩趣闻!

今天中午我一个人在家吃“康师傅”方便面,她又来电话,我告诉她我爱人不在,她说:“就一句话,我那块电子表,又走上了——昨天掉恭桶里,捡出来以为不能用了,没想到搁窗台上晾干了,它又好了……就这个事儿,她回来,你告诉她……”

她说话那漱口般的声音,更严重了,但为一块表的复活,充满了那样强烈的喜悦,没得说,这样一桩大事,爱人一到家,我便要对她郑重宣布!

记得王蒙看了我发表在报纸副刊上的这篇东西,通电话感慨道:“你哪儿来的素材啊!这苏俐真乐观,一般人病成那样哪里还笑得出来!”我没告诉他苏俐其实就是舒立的白描,就让他以为我是向壁虚构的吧!

2009年4月22日,我妻子去世了,几天后舒立来电话,我听到那熟悉的漱口音:“晓歌在不?”我只好告诉她,她停顿了一下,忽然既不结巴更无漱口音,对我说:“哎呀,这可怎么好啊!……”我不记得她又怎么说,我又怎么应。逝者已去,生者继续在世道中跋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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