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期揪着桌布,茫然又惊恐地站起身。
罗嘉伟说:“你——”
夏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等着他的后文。过了一会后,罗嘉伟说:“你微信多少?”
夏期不解和忍着巨大的想要后退的冲动,将自己的号码报给他。他不知道罗嘉伟为什么非要来问他的号码,因为他就在班级群里,罗嘉伟只要点开他的头像看一眼就可以知道答案。
也许只是想欣赏他惊惧的表情。
等他报完,罗嘉伟说:“我回去加你,记得通过啊。”
说完上课铃响,罗嘉伟问:“听见没有?”然后离开。
罗嘉伟的到来让夏期意识到一件事。
把四班和五班分开的楼梯口看似天堑,实则可以轻松跨越,只要任何一个人想,都可以畅通无阻。夏期的蜗牛壳突然变得不再坚固。
接下来直到放学,每每听到下课铃响,夏期都会双肩紧绷。
他真的惧怕再从身后听到罗嘉伟或任何一个他朋友的声音。也许是夏期的祈祷有用,这样的事情总算没有发生。
他松了口气,加快了收拾东西的脚步,同薛易林一起去了书店。
步行接近十五分钟的距离,已经有许多学生聚集在这里。花店环境很好,外面种了木瓜与石榴、菠萝蜜等许多果树。空气中有花草香也有果香。夏期想了想,给宋清远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宋清远是十几分钟后才看到消息的。
人为了维持生命的长度究竟能有多拼命?南城的医疗资源可以说约等于无,老爷子竟从各地请来名医为他续命。
一通检查做下来,数值高高低低,医生挑好听的话来哄人,试图让老爷子相信他的身体还算硬朗。
老爷子的子嗣们转而与医生们搭上关系,交际花一样用尽浑身解数想要套几句话出来,宋清远为了躲清闲,躲在老爷子屋里,想挑本书来看。
老爷子不爱看书但喜欢装,一整面墙都是大头部。古今中外、雅俗共赏。角落里倒是有宋清远之前从没发现过的好东西。
老爷子的采访报纸、杂志和一部人物传记。
传记的名字很大气——《糖果帝国的建立:从雨林胶工到集团老总》
所以老爷子还是有本事。
要是这传记的主角是他宋清远,书名就得变成《阳痿的社畜:因没事干只能考编》
宋清远将这部精装书取下来,才想起方才做检查时自己的手机震动了好几下。拿出来一看,年级主任又下发了什么任务,学生们的消息,还有夏期发来的书店照片。
夏期拍摄的照片永远都是模糊的,抖动的。晕染着画面上的所有光线和色彩,时而带着早春的朦胧,时而又像是被盛夏的热雨用高温蒸到失焦。这很独特,宋清远将这张雨中书店、人头攒动的照片保存了下来,叮嘱夏期逛完书店记得早些回家,不要在外逗留太久。
夏期没回,可能正在与那位叫薛易林的朋友玩得开心。宋清远记起昨天夏期谈论这位新朋友的语气,开心雀跃,语调都比平时升高一些。
宋清远拎着那本传记小说坐在老爷子旁的椅子上,随便翻开一页,阅读起来。
老爷子侧头看他。
宋清远这一点同他父亲很像。尽管宋清远从未与他父亲生活过。两人看书时都有自己的小聪明,以为开头无趣结尾抒情,只有中间最精彩。
这本传记出版后由作者亲自送上门来,他从来没看过。不是不喜欢,而是没必要。没有人比他自己更知道他做过什么。就像他现在看一眼宋清远翻开的书页上的那张合照,就知道那是在第一家公司创立后。
“合照上的那个人,我叫他大哥。他天生有一只脚是残疾。人很老实,当年和我一起在橡胶林里工作,后来我开公司,他一直玩命地帮我跑前跑后。他是个beta,寿命短,已经死了有四五十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宋清远讲这些。也许是今天晚上的这场带着凉气的雨让他生出了谈兴。
“第二家,第三家。我和大哥也吵架,闹过矛盾。他劝我不要把金钱看得那么重。但我要是看得不重,怎么会有今天?”
宋清远将那本厚重泛黄的传记合拢,抬起头安静地看他,做一个聆听者。他今天戴着的是一副黑框眼镜,黑发柔软地垂下来,在发色和室内黄光的辉映下面色显得格外白净,灰白色条纹上衣,让人完全看不出他已经二十九岁,若再减少十岁往外说,才更有说服力。
他好像看到了自己早逝的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死的时候,他第一次流泪了。但是,但是。
“真舍不得啊。”他咳嗽了两声后,说,“是我让它一点点变大,变强壮。是我让所有人都知道了它。它是我的。它不该落到别人手里。我愿意把它让给你们,看你们为它争抢。但我更希望它倒塌。我真的一点都不在意我死后它能继续存在多久。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宋清远已经放下了翘着的二郎腿。一改方才漫不经心的姿态,他上身微微前倾着,略显细长的眼从镜片后盯着他,连眼底下的几颗泪痣都因宋清远爆亮的眼神而泛起光泽。
宋清远说:“一旦养育了什么,就会觉得那个东西是自己的。知道什么对他好,也知道怎么做最好,但就是不甘心有别人来发现,恨不得他永远只是自己的。是这种感觉吗,你也这么想吗,爷爷?”